“住宿舍还是外面?”
“郊区有公寓,哥哥安排的。周末有时回去。”
“凌昀哥对你还是那么周到。”何知夏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只是陈述。
“我在协和这边,临床医学。你知道的。”
凌降又点了点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聊起一些最寻常不过的近况。
课程难不难,食堂哪家窗口好吃,北城的夏天干燥得让人想念南方的湿润……话题琐碎而安全,像是小心翼翼地在试探着重新靠近的路径。气氛从最初的崩溃,慢慢沉淀为一种带着伤痛余韵、却又奇异地感到安心的平静。
聊着聊着,何知夏才发现,原来她们都在北城。同一个城市,不同的大学,过去近一年里,却像隔着无形的屏障,未曾有过半点交集。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有造化弄人的荒谬感,也有一种“原来我们离得并不远”的微弱庆幸。
当日常的话题渐渐穷尽,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充满压抑的哭泣,却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重。
何知夏看着屏幕那端眼神依旧有些躲闪、却比刚才平静了许多的凌降,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近一年的问题。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凌降,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顿了顿,补充道。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我不想逼你,但我需要知道,是什么让你选择用那种方式……离开。”
凌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毯的边缘。该来的,总会来。她既然选择了重新连接,就无法再逃避这个问题。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
良久,凌降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开始叙述:
“高考完……报志愿前三天,外婆……走了。很安详,在温室里,像睡着了一样。”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冻土里艰难地刨出来。
“然后,北城医院打电话,妈妈术后出现反复,情况不太好,需要人。”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何知夏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我谁也没告诉。觉得……说了也没用,只会让大家担心,尤其是在那时候。”凌降的睫毛颤抖着。
“外婆的后事……我自己处理了。然后换了手机号,想着……得彻底断掉,才能安心去北城照顾妈妈。志愿……就改了北城大学。”
“那……那条信息呢?”何知夏的声音有些发紧。
“说和宋景珩……”
“是假的。”凌降飞快地打断,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急切和歉意。
“我跟宋景珩不是很熟,只是老同学而已。说跟他约好,是……是想让陆西屿死心。”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浓重的愧疚。
“他……他跟我说过,报了青城大学。我怕……怕他知道真相,会不管不顾地跟来。那时候,妈妈病着,我心里很乱,我觉得……我负担不起任何人的感情,也怕耽误他。所以……选了最笨的办法。”
她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坦白这一切,如同亲手揭开已经结痂的伤疤,疼痛依旧清晰,但奇怪的是,那种一直堵在胸口、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负罪感和孤独感,仿佛随着话语的流出,被抽走了一部分。
何知夏在屏幕那头,静静地听着。没有惊讶,没有指责,只有了然的心疼和深深的叹息。她猜到了大概,但亲耳听到凌降用这样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叙述出来,心里还是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这个傻子,总是选择最艰难的路,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
“凌降,”何知夏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努力保持着平稳。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对在乎你的人来说,更残忍?”
凌降的眼泪又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但她这次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滑落,点了点头。
“对不起……”她又开始重复这三个字。
“好了,”何知夏打断她。
“‘对不起’说一次就够了。我听懂了。”
她看着凌降哭花的脸,心里那点因为被隐瞒而产生的芥蒂,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那现在呢?阿姨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恢复工作了。”凌降擦掉眼泪,回答。
“那就好。”何知夏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忽然说。
“暑假快到了。”
凌降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我今年暑假不打算回青城了,有些实验和见习要做。”何知夏看着镜头里的凌降,眼神认真。
“你呢?回青城吗?”
凌降摇了摇头。青城,那个有外婆气息、也有太多不愿触碰回忆的地方,她暂时还不想回去。
“那正好,”何知夏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
“都在北城。凌降,我们见一面吧。就我们两个,一起吃顿饭,或者……随便走走。”
不是质问,不是追索,只是一个简单的、朋友间的邀约。
凌降愣住了。看着何知夏眼中那熟悉的、温暖而坚定的光芒,仿佛时光瞬间倒流回高三的教室,那个总会把笔记推给她、在她沉默时静静陪伴的何知夏又回来了。冰封了近一年的心湖,在这一刻,清晰地听到了冰层碎裂、融化的细微声响。
她喉头动了动,有些干涩,却郑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
何知夏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地到达了眼底。
“那我到时候联系你。不许再不回消息,不许再玩失踪。”
“嗯。”凌降应着,心里那块空缺了许久的角落,好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一点点地填满了。
挂断视频,凌降还维持着抱着手机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脸上泪痕未干,心里却奇异地感到一种近乎虚脱后的轻松。她起身去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拍在脸上,带走泪水的粘腻,也带来清醒。
而另一边的宿舍里,何知夏刚放下发烫的手机,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凌昀。
【凌昀:怎么样?】
言简意赅,却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何知夏看着这三个字,眼前浮现出凌昀那张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眼尾微挑的英俊脸庞。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但很快被她压下。她深吸一口气,回复道:
【何知夏:哭了一场,说开了。约了暑假见面。谢谢凌昀哥。】
【凌昀:那就好。她心重,你多担待。】
【何知夏:嗯,我知道。】
对话到此为止,没有更多寒暄。但何知夏知道,凌昀一直在默默关注着,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在意这个妹妹。这份认知,让她心里某处悄然柔软。
冰封的心,在真诚的眼泪和跨越时空的理解中,开始缓慢地、艰难地,融化。
...
暑假的北城,白日里阳光炽烈,柏油路面蒸腾起晃眼的热浪。到了傍晚,暑气才稍稍收敛,晚风里带上一丝难得的凉意。
约见的地点定在离两所学校都不算太远的一个老城区街心公园。何知夏提前到了,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看着公园里跳广场舞的大妈和追逐嬉闹的孩童,心里竟有些难得的紧张。一年了,虽然视频里见过,但真正面对面……
她正想着,目光无意间扫向公园入口,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映入了眼帘。
凌降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脚上一双浅色的帆布鞋。长发没有像视频里那样随意披着,而是松松地编了条辫子垂在一侧肩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她正微微侧头,似乎在确认方向,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她身上洒下跳跃的光斑。
何知夏几乎是瞬间就站了起来。心脏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凌降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没变。轮廓比高中时更清晰了些,褪去了最后一点稚气,下巴尖尖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但那种沉静的气质,略微抿着的唇线,还有那双望过来时清澈见底、此刻却因为寻找而略带茫然的眼睛……分明还是记忆里那个安静的、偶尔会显得有点“榆木”的同桌。
凌降也看到了她,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了些走过来。两人在长椅前站定,隔着一步的距离,一时都有些无言。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被晒过的气息和隐约的蝉鸣。
“等很久了?”
凌降先开口,声音比视频里清晰自然许多,但仔细听,还是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没有,刚到。”何知夏摇头,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然后,很自然地弯起了眼睛,语气里带上了高中时熟悉的、略带调侃的笃定。
“凌降,你现在……特别漂亮。”
这话说得直接,凌降显然没料到重逢第一句会是这个,只是淡淡点点头。
“……嗯。”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下意识抬手想拨一下耳边的碎发,又放下。
这细微的别扭和害羞,瞬间将何知夏拉回了高二的教室。她忍不住笑出声,心里那点重逢的忐忑和微妙距离感,在这一笑中消散了大半。
“我说真的。”何知夏笑着,自己也打量了一下对方。
何知夏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肤色是南方水土养出的细腻白皙,五官清丽柔和,站在那里,自有一种沉静书卷气,也确实是个引人注目的美人。
“不过我看你,大学里追你的人肯定不少吧?物理系……男生多。”
凌降抬眼,看了何知夏一眼,那眼神里恢复了点高中时被她打趣后惯有的、带着点无奈和“懒得理你”的意味。
“跟你比不了。”她语气平淡,却暗藏“杀机”。
“北医临床,学霸云集,人才济济。何医生以后怕是忙得没空见我。”
这熟悉的、带点冷幽默的“怼人”方式,让何知夏彻底放松下来。她挑眉,毫不客气地回敬。
“那也比不上凌大学霸,沉迷场论和量子力学,眼里除了公式还有别的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久违的、心照不宣的笑意。隔阂与时间造成的生疏,在这几句看似斗嘴、实则亲密无间的对话里,悄然消融。
仿佛中间那空白的一年并不存在,她们还是下课后会并肩走去食堂、路上偶尔互相吐槽的那对同桌。
“走吧,”何知夏很自然地伸手,虚虚揽了一下凌降的肩膀。
“饿不饿?我知道这附近有家馄饨店,开了好多年,味道特别正。”
“好。”凌降点头,身体对何知夏的触碰没有显露出任何僵硬,反而很自然地跟着她的步伐。
馄饨店藏在老巷深处,门面不大,却干净亮堂。这个时间点人不多,她们选了靠窗的位置。老板娘热情地招呼,两人各点了一碗鲜肉小馄饨,何知夏额外加了一份凉拌黄瓜。
等待的间隙,气氛不再像刚开始那么刻意。她们聊起大学里奇葩的教授、有趣的选修课、难熬的考试周。何知夏说起解剖课上的趣事,凌降则吐槽物理实验里总是不听话的仪器。话题琐碎而真实,笑声偶尔响起。
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清汤上飘着紫菜,香气扑鼻。凌降低头小心地吹着热气,何知夏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能这样面对面坐着,吃一碗简单的馄饨,聊些无关紧要的天,真好。
吃完馄饨,天色尚未完全暗透,天际残留着一抹瑰丽的霞光。两人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散步。
道路不宽,两旁是有些年岁的槐树,枝叶在头顶交织成荫。路边有小贩推着车卖水果,摇着蒲扇的老人坐在竹椅上闲聊,生活气息浓厚。
她们没有刻意寻找话题,有时沉默地走上一段,只听着蝉鸣和远处的市声;有时何知夏指着一处爬满藤蔓的老建筑说像她们高中教学楼后面的那面墙,凌降便会点点头,简短地评论两句。晚风拂过,吹动她的裙摆和发丝。
路过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文创小店,何知夏拉着凌降进去逛了逛。里面摆着各种手工制品、明信片和书籍。何知夏拿起一个陶瓷烧制的多肉小盆栽,叶片圆润可爱,递到凌降面前。
“像不像你高中养的那盆‘泡泡糖’?”
凌降接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陶瓷叶片,眼底有微光闪动。
“比那个好看。”她低声说。
“买一个?放你公寓窗台。”何知夏建议。
凌降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何知夏便爽快地付了钱,将装着盆栽的小纸袋递给凌降。
“送你,庆祝……重逢。”
凌降接过,纸袋不重,却让她觉得手心微微发烫。
“谢谢。”她轻声说。
走出小店,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华灯初上。她们沿着河滨步道慢慢走,看对岸高楼璀璨的倒影在水中摇曳。
“时间过得真快。”何知夏忽然感慨。
“感觉昨天还在为高考倒计时发愁。”
“嗯。”凌降应了一声,望着流淌的河水,沉默片刻,说。
“但好像又发生了很多事。”
何知夏侧头看她,路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凌降的侧脸,让她看起来有种不真实的宁静。
“是啊。”她轻声应和,没有追问那“很多事”的具体细节,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凌降空着的那只手。
凌降的手微凉,手指纤细。被握住的瞬间,她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挣开。过了一会儿,她甚至很轻地、试探性地回握了一下。
掌心相贴的温度,穿过皮肤,一点点渗入心底。那些未曾言说的伤痛、隔阂、愧疚,仿佛都在这个静谧夏夜的并肩漫步和交握的双手中,被无声地谅解,缓慢地稀释。
走到分寸路口的时候。
夜晚的微凉驱散了白日的暑气。何知夏回到协和的宿舍,洗漱完毕,坐在书桌前,心情却还沉浸在傍晚重逢的暖意和复杂思绪里。窗外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路灯在夜色中撑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晕。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许久未曾单独对话的头像上——陆西屿。
自从大半年前从他那里得到那句冰冷的“跟宋景珩去别的大学了”的回复后,他们再没有私下联系过。群里偶尔的@,他也只是简短回应。她知道他在美国,似乎过得……还行?至少表面看起来是那样。
但今天见过凌降,听她亲口说出当年的真相,何知夏心里那杆天平就无法再保持平衡了。
凌降有她的不得已,陆西屿呢?他是不是直到现在,还蒙在鼓里,甚至可能还在因为那条决绝的短信和所谓的“宋景珩”而耿耿于怀?作为曾经“降雨望周知”的一员,作为知晓了部分真相的人,她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做点什么。不是为了撮合什么,至少,不该让误会继续沉淀成永恒的隔阂。
她斟酌了一会儿,点开对话框,发了一条看似随意的信息过去:
【何知夏:在干嘛?美国那边很晚了吧?】
大洋彼岸,纽约正是早上。陆西屿刚从一个小组讨论的线上会议里脱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电脑屏幕上还闪烁着未完成的程序代码,桌边散落着草稿纸和空掉的咖啡杯。看到手机亮起,何知夏的名字跳出来,他略微挑眉。
他们私下联系极少。何知夏突然这么问,有点反常。
他靠在椅背上,回复得随意,带着点熬夜后的慵懒和惯有的那点拽:
【陆西屿:还能干嘛,跟代码死磕。你那边晚上?】
【何知夏:嗯,准备休息。最近……心情怎么样?】
这个问题更微妙了。陆西屿眯了眯眼,盯着屏幕。何知夏不是会随便问人“心情”的那种性格,尤其对象是他。他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回复带上了点试探和下意识的防御:
【陆西屿:怎么,何医生改行心理诊疗了?还是周熠那小子又跟你吐槽我什么了?】
何知夏看着这句回复,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挑眉、带着点不耐烦又有点警惕的表情。果然还是那个陆西屿,敏感又尖锐,像只随时准备炸毛的刺猬。
她决定不再绕弯子。有些话,直接说或许更好。
【何知夏:没有,周熠挺好。就是……今天见到凌降了。】
这条信息发出去,对面陷入了一阵沉默。久到何知夏以为他不会再回复,或者干脆装作没看见。
几分钟后,消息才跳出来,只有两个字,却透着一种刻意的冷淡和疏离:
【陆西屿:哦。】
仿佛凌降这个名字,已经与他无关,甚至不愿多提一个字。
何知夏深吸一口气,继续打字,速度不快,但很清晰:
【何知夏:我在北城。协和医。她也在北城,北城大学。我们暑假约着见了一面,聊了聊。】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个简单的“哦”字,仿佛能感受到屏幕那头骤然绷紧的情绪。她接着写道:
【何知夏:陆西屿,有些事,可能和你当初想的不太一样。当年她离开,不是因为宋景珩。】
这句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终于激起了波澜。
【陆西屿:?】
一个问号,简洁,却带着明显的不解和骤然涌起的、被压制的情绪。
何知夏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先问了一句:
【何知夏:你……还介意吗?关于当年的事。】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带着他特有的、近乎赌气般的硬邦邦:
【陆西屿:早忘了。关我什么事。】
典型的陆西屿式回答。嘴上说忘了,说无关,但若是真的无关,又何必强调?
何知夏几乎能听到他语气里的别扭和强撑。她没有戳穿,只是平静地开始叙述,尽量客观简洁:
【何知夏:高考后报志愿前,她外婆突然去世了,很安详,但对她打击很大。几乎同时,她妈妈在北城术后情况反复,需要人照顾。她谁也没告诉,自己处理了所有事,换了联系方式,改了志愿来北城。】
她停了一下,让这些信息沉淀。
【何知夏:那条短信……她说跟宋景珩约好,是骗你的。她说,是怕你知道真相后,会不管不顾地跟来北城。那时候她自顾不暇,觉得负担不起,也怕耽误你。所以选了最笨的办法,想让你死心。】
一大段文字发过去,何知夏握着手机,手心有些汗湿。她能想象陆西屿看到这些时的反应。震惊?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纽约的深夜公寓里,陆西屿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一行行字,时间仿佛静止了。
外婆去世……妈妈病重……自己扛着……骗他……为了让他死心……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狠狠敲打在他自以为早已冷却坚硬的心防上。胸口传来一阵闷痛,呼吸有些不畅。
他眼前闪过凌降苍白沉默的脸,闪过她最后那条冰冷的短信,闪过广场上她对宋景珩那个浅淡的笑,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感激?
……原来如此。原来真相是这样。
不是移情别恋,不是轻视他的心意,而是……独自背负了那么多,然后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他,自以为是对他好。
“草……”
他低低骂了一句,不知是骂凌降的愚蠢,还是骂自己的后知后觉,抑或是骂这阴差阳错的一切。
愤怒吗?有的,气她为什么不信任他,不告诉他,一个人做这么愚蠢的决定。心疼吗?更多的,是密密麻麻、无处着落的心疼,想到她当时该有多难过,多无助。
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谬的、冰消雪融般的释然,和随之而来的、更深重的空茫。
误会解开了,可是然后呢?时光不能倒流,伤害已经造成,大洋阻隔,人事已非。
那句“Je t'aime”的语音,他永远没有听到;他那些别扭的真心和努力的靠近,也早已被她的谎言和他的骄傲埋葬。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何知夏忍不住发来一个问号。
他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回复过去,字句简短,却似乎耗尽了力气:
【陆西屿:知道了。】
没有质问,没有激动,只有这三个字。但这平静之下,是何等汹涌的暗流,只有他自己清楚。
何知夏看着这三个字,心里也五味杂陈。她不知道陆西屿此刻具体的心情,但能感觉到那份沉重的冲击。
【何知夏: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干涉什么,只是觉得……你们之间有误会,不该这样。凌降她……一直很愧疚。】
【陆西屿:嗯。】
又是简单的一个字。
【何知夏:那你……】何知夏想问“那你现在怎么想”,但打出来又删掉了。这不该由她来问。
【陆西屿:谢了,何知夏。】陆西屿忽然发了这么一句,然后补充道,【有点累,先下了。】
对话戛然而止。
何知夏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轻轻叹了口气。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真相已经传达,剩下的,是陆西屿和凌降之间需要各自消化和面对的问题。或许有些伤痕无法完全愈合,有些错过无法挽回,但至少,误解的坚冰被凿开了一道缝隙。
纽约的秋天,空气清冽。陆西屿上完最后一节枯燥的经济学原理,挎着单肩包走出教学楼。树叶黄了一半,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有细微的脆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照例是那副懒散中带着点拒人千里的模样,只有眼底隐约的血丝透露着昨夜并未安眠。
走到租住的公寓楼下,他脚步顿了顿——门口停着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一双踩着精致高跟鞋的脚迈出来,接着是剪裁合体的风衣下摆。
叶沁歆摘下墨镜,脸上挂着那种“突击检查”式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打量着比她高出一头的儿子。
“妈?”陆西屿有些意外,但也不算太惊讶。叶女士心血来潮飞过来看看他,是常有的事。
“你怎么又来了?”
“什么叫‘又’?”叶沁歆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想帮他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被陆西屿偏头躲开。她也不在意,收回手,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
“来看看我儿子是不是又瘦了,或者被资本主义的垃圾食品荼毒得面目全非了。”
陆西屿嗤了一声,掏出钥匙开门。
“我好得很。”
叶沁歆跟着他进门,目光迅速扫过客厅。还算整洁,至少表面看来没变成垃圾场。书桌上堆着厚厚的书和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旁边是喝了一半的咖啡。
“嗯,是还没变成猪窝。”叶沁歆点点头,把随身的小包放下,开始熟练地检查冰箱。
“啧,果然,除了啤酒、牛奶就是速食面。陆西屿,你是来读书还是来修炼成仙的?”
“随便吃点,省事。”
陆西屿把书包扔沙发上,自己也瘫进去,闭上眼,显得有些疲惫。
叶沁歆回头看了他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太对。不是往常那种单纯的烦躁或叛逆,而是更深一点的……沉寂?她没立刻追问,转身从自己带来的大袋子里往外掏东西。
“给你带了点能存的吃的,还有你爸非让带的茶叶,说是让你提神……我看你需要的是好好睡觉。”
陆西屿没应声。
晚上,叶沁歆亲自下厨,简单做了两菜一汤。母子俩对坐在小餐桌前吃饭,气氛有点沉默。叶沁歆问了些学业和日常,陆西屿回答得简短,甚至有点心不在焉。
“有心事?”叶沁歆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状似随意地问。
“没。”陆西屿扒拉着饭。
“跟你妈还装?”叶沁歆挑眉,“是不是感情问题?看上哪个小姑娘了?她后半句带了点试探。
陆西屿拿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硬邦邦地回怼。
“少管。”
叶沁歆“呵”了一声,没再逼问,但心里大概有了数。
饭后,陆西屿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叶沁歆在客厅收拾,听着里面没什么动静,摇了摇头。
房间里没开主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亮着。陆西屿没开电脑,也没看书,只是走到窗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望着外面。
纽约的夜空不算清澈,有城市的光污染,只能看见几颗特别亮的星。远处是高低错落的建筑轮廓,灯光闪烁。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凉意。
何知夏昨天那些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把他强行封闭起来的某个区域猛地撬开了。外婆去世,妈妈生病,独自承担,骗他……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组合成一幅他从未想象过的画面。
画面里的凌降,不再是那个冷静到近乎无情、轻易就能转身离开的人,而是一个在至亲离世和家庭变故双重打击下,孤立无援,却还要强撑着做出最决绝选择的身影。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闷地疼。原来他那点自以为是的愤怒和受伤,在对方真实承受的重量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和可笑。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还是高二,有一次凌降感冒了,但还是一声不吭地来上学,课上实在撑不住,趴在桌子上。
他当时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耳廓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莫名烦躁,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后只是把自己带的、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轻轻推到了她手边。她后来醒了,看着那瓶水,沉默了很久,才很低地说了声“谢谢”。
她就是那样的人。看起来比谁都冷静坚强,其实骨子里倔得要命,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痛了累了也不说。
那现在呢?在北城,她一个人,还好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狂蔓延。他想知道,她所在的城市是什么样子,她每天走过的路,看过的天空,是不是和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安静的、倔强的气息?想知道没有了外婆、母亲身体刚好的她,是不是真的像何知夏说的那样,“好多了”?
一种近乎冲动的渴望,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他想去看看。不是去找她,不是去质问她或要求什么。
就只是……去看看那座她生活的城市。隔着遥远的距离,感受一下她所处的时空。仿佛这样,就能稍微触碰到一点那段他完全缺席的、属于她的艰难时光,就能让心里那份迟来的、无处安放的心疼和歉疚,找到一个虚无的落脚点。
这个想法很荒唐,跨越几千公里,就为了“看看”一座城?但他此刻被这种情绪推动着,竟觉得非如此不可。
第二天早上,陆西屿顶着一夜未眠的疲倦和眼底更深的阴影,在早餐桌上,对着正在慢条斯理喝咖啡的叶沁歆,突兀地开口:
“妈,订机票。”
叶沁歆手一顿,抬起眼。
“嗯?你要去哪?假期还早。”
“回国。”陆西屿声音有点沙哑,但语气是肯定的。
“就这几天。你一起吗?”
叶沁歆彻底愣住了,放下咖啡杯,仔细打量儿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她很少见的、近乎执拗的决断。回国?之前为了让他出国,家里几乎闹翻天,出来后他也从未主动提过要回去,每次她问起,他都一副“那儿没什么好惦记”的样子。
“怎么突然想回去了?”叶沁歆问,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不确定。
“没什么,就想回去看看。”陆西屿避开她的目光,拿起一片面包,用力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显得有些烦躁。
“你到底订不订?不订我自己弄。”
叶沁歆看着他这副别扭又坚定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感慨。她没再追问,只是拿起手机,开始查看航班信息。
“行,陪你回去一趟。正好我也好久没回去了。”她一边操作,一边状似随意地说。
“不过儿子,你这‘看看’,是看风景啊,还是看……别的什么?”
陆西屿没接话,耳根却可疑地红了一点,只顾埋头吃面包,仿佛那面包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叶沁歆心里了然,也不再戳破,只是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看来,有些冰封的东西,终究是要开始融化了,哪怕是以一种笨拙的、跨越重洋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