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皇城近在眼前。
遥望而去,气势恢宏的城郭盘踞在原野之上,笼罩在落日金光之中,熠熠生辉。辽阔壮丽的城门,两侧并排八只雄狮,门楼上下守卫肃穆,那条通往大门的官道宽阔平坦,仿若璀璨的通天之路。
朱妧坐在马车里,悠然看风景,内心的烦闷也稍纾解了一些。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琢磨,到底要不要跟朱棣坦白呢?可思来想去,还是放弃了,在朱允炆的眼皮子底下也没有那个机会。
还有就是,她确信梦境中的画面,是曾经发生过的真事。
李煊好像跟她很熟悉,还以一种熟稔的口气提到了仙乐公主……但有关这两个人的事情,她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只能暂且将这些困惑放下。
这一次凯旋,城门外没有迎接的百位官员,只有听说了之后拥簇而来的少部分百姓。
若是往常,凯旋的队伍到达京城的时辰晚了,便会在城外驻扎。等待第二日清晨,军队整装待发,各个昂首挺胸,在一片欢呼雀跃中进城。不过这一次皇帝在气头上,便是胜了也不过将功补过,只能一切从简,低调行事。
城里意外冷清,秋日里的萧瑟肃杀,朱妧感受尤深。
果不其然,朱棣又吃了闭门羹,在乾清宫外静立。
皇帝只接见了朱允炆一人。
朱妧直接回了行云殿,小莲一见到她便眼前一亮,带着一大堆宫女太监迎了上来。这些日子,他们无不胆战心惊,尽管将朱妧的失踪用“生病”隐瞒了下去,每个人脖子上悬了一把随时会斩落的刀。
“公、公主……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小莲听到这个消息后,顿时大惊失色,“公主的身子还好吗?伤势怎么样?”
“我没事。”
朱妧抬了抬手,让殿内的宫女太监都退下,小莲担忧不已,肚子里也憋了一大堆疑问,可就在大门合上,内殿只余下她们主仆两人时,她还来不及说话,公主的异常举止就让她把话吞了回去。
朱妧将手中茶盏一放,像是观赏游玩一般,负着手在殿内看来看去。片刻后,她动手翻看了起来,看那模样,非要熟悉这宫殿的每一个角落似的。
小莲:“……”突然词穷了。
朱妧拉开抽屉,望着聆郎满目的珠宝玉饰,发簪步摇,发出一声惊呼:“哇,我不是冷宫公主吗?看起来还挺富有的啊!”
小莲说:“公主刚有封号后,各宫的娘娘们派人送来的,还有一些是公主的兄长和姐妹们送的。”虽然看着多,却没有什么稀罕好物件。
“嗯,不错。”朱妧很是满意,拿起一个羊脂玉的宫绦,“我明天要戴这个。”
“……”
“对了,你刚刚想说什么?”
朱妧先前问过李煊,自冷宫时小莲便在她身边,主仆关系不错,因此她也较为放心小莲。
小莲说:“公主,你以前说过,陛下可能派了检校监视……所以就算你离宫之事瞒过了所有人,也瞒不过陛下的眼睛。”
检校,一听到这两个字,朱妧心间变犹如被沉重钝器痛击,剧痛缓缓蔓延了开来。她在摇晃的脚步中反手扶住了桌沿,褪去血色的脸,苍白如纸。
“公主,你没事吧?”小莲焦急地扶住她的手臂,让她到美人榻坐下,“身子还没有彻底恢复吧?”
“没事,我之前是那么说的吗?”
小莲点头。
“那,我有没有提到过,回宫后若是皇……父皇责怪,我应该怎么回话呢?”
“没有。”小莲摇摇头,“不过法子既然是公主想出来的,再想一个,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那我想想吧。”
朱妧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小莲说得很有道理,可惜,她不是原来的仙乐公主了。
小莲在一旁小心伺候着,大气都没喘上一声,唯恐打搅了朱妧思索。
朱妧无意间瞥见她小心翼翼的表情,忍俊不禁,轻笑出声来。
这丫头,真可爱。
“我想到了,”朱妧灵光一闪,打了个响指,双眼亮闪闪的,“我什么都不用解释,等着父皇奖赏我就行了。”
李煊不是帮她解释过了吗?那个理由便很好,至于皇帝会不会相信,不是她能够左右的。朱妧突然离宫,不管在谁的眼中,本就透着一股子蹊跷。
翌日,皇帝的赏赐如流水般送入了行云殿,后宫众人本没把朱妧放在眼里,此时见风向一变,争前恐后地送来了贺礼,又邀请朱妧前去赴宴。
李煊也因为破城有功,直接从羽林卫小旗升为了百户,虽然也只是个小差事,他的父亲曹国公,便是上朝时都更昂首阔步了些。
唯有朱棣,依然被冷待着,虽然皇帝口头上褒奖了几句,却没有任何赏赐。与朱允炆的东宫门庭若市相比,燕王府几乎可算得上凄凉了。可以说,此次战后,风头最盛的便是朱允炆,作为监军,他获得了皇帝的认可,便是京城周围的百姓,也道是他指点了迷局……
这些,朱妧无力改变什么,她目前最烦恼的便是宫学。
黄湜一见到她出现,便投过来意味深长地一瞥,说道:“仙乐公主,不知你可否听过一句话?醉后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公主这次助皇太孙和燕王成功破城,在黄某看来,更多只能算纸上谈兵之后的侥幸一试罢了。”
这话,不就是劝朱妧不要自不量力吗?
朱颜脸上没什么表情,李悠月拿着书本,冷冷笑了一声。
黄湜这番话,正合了她们的意!
李悠月冷嘲热讽:“是呢,大家皆以为公主身子不适,颇为担忧。没想到公主不声不响,做了这等大事,倒让我们刮目相看了。”
周围的贵女们打量着朱妧,或是嘲讽,或是钦佩,或是兴味盎然。
原本众人以为朱妧会难堪,没想到她只是一笑,眼睛弯成了一弯月牙,好声好气地说道:“让先生记挂了,这一路只是有惊无险。”众人皆以为黄湜在嘲讽她,可她却觉得,那是关心。
黄湜淡淡瞥了朱妧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拿起书本开始讲学。
这位先生白发白须,年近知命,目光却从来冷静睿智,似乎只需要一个眼神,你的小心思便无处可藏。众位贵女们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唯独这位先生,她们不敢不敢敬。
李悠月将书本立起,侧过头跟朱颜嘀咕了一声,“她脸皮真厚。”
朱妧听到了这句话,冷冷勾了勾唇角,一只手放到桌案下,抠下宫绦上的一粒珠子,屈指一弹。嗖的一下,珠子直直射香李悠月,打在了她的颈脖上。
“啊——!”李悠月惊叫了一声,针刺感从脖子上传来,她捂着脖子,愤怒四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