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园听鹂馆的雪景确实很美。
午后三点,雪暂时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在昆明湖的冰面上铺开细碎的金光。长廊的朱红柱子、琉璃瓦顶、远处的佛香阁,都覆着层薄雪,像一幅精心渲染的水墨画。
顾晚晴坐在听鹂馆二楼的暖阁里,面前是一壶刚沏好的龙井。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浅灰色羊绒围巾,脸色因为寒冷而有些苍白,但坐姿挺拔,目光平静。
沃森准时到了。他换了身中式深蓝色绸面棉袍,外面披着同色的斗篷,手里拄着一根黑檀木手杖,看起来不像跨国资本巨鳄,倒像位退休的老学者。
“顾小姐,很高兴见到你。”他在晚晴对面坐下,摘下皮手套,动作从容优雅,“你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有精神,手术很成功。”
“沃森先生。”晚晴微微颔首,没有碰茶杯,“您约我来,不只是为了关心我的健康吧?”
沃森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茶:“直率是年轻人的美德。好,那我们就直入主题。”
他放下茶杯,冰蓝色的眼睛直视晚晴:“基金会可以给你提供终身医疗保障,最好的抗排异药物,定期的专家会诊,甚至在欧洲最好的心脏中心预留了长期监护床位。作为交换,你需要说服沈未晞停止调查,并交出她手里所有的证据。”
“如果我不呢?”
“那从明天开始,你所需的药物将无法通过正规渠道获得。”沃森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你知道,特殊药物需要特殊审批。而基金会在中国医药系统里……有一些朋友。”
晚晴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但脸上不动声色:“您用我妈妈的心脏控制我爸爸七年,现在想用同样的方法控制我?”
“控制是个难听的词。”沃森摇头,“我更愿意称之为‘合作’。基金会提供资源,你们获得安全和未来。双赢。”
“我父母的死也是双赢吗?那些‘意外’去世的研究员也是双赢吗?”
暖阁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游客的笑声,和雪从树枝上滑落的簌簌声。
沃森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顾小姐,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你应该明白,在科学和商业的世界里,有些牺牲是不可避免的。你父亲的团队拒绝合作,坚持要把成果锁在实验室里。而世界上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死于神经系统疾病,他们等不了。”
“所以你们就杀人?”
“我们只是……加速了进程。”沃森放下茶杯,“数据迟早会公开,成果迟早会转化。我们只是让这个过程更有效率。而效率,在商业世界里,就是生命。”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天气。晚晴感到一阵恶心。
“那林清女士呢?”她盯着他,“她发现了基金会的真相,所以她也‘需要被加速’?”
沃森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他看向窗外,沉默了片刻:“林清……是个意外。她本可以成为我们最好的合作伙伴。她聪明,有远见,理解商业和科学的平衡。但她太固执了。”
“固执于真相?”
“固执于一种……过时的道德观。”沃森转回头,“她认为科学应该纯粹,商业应该透明。但现实世界不是这样运作的。医学进步需要资本,资本需要回报,而回报需要……一些灵活的运作。”
他的手杖轻轻点地:“我年轻的时候也像她一样理想主义。但后来我明白了,理想主义救不了人,只有实际的成果才能。基金会资助的新药拯救了数十万人的生命,而那些生命,远比几个研究员的牺牲更重要。”
“你没有权力决定谁的生命更重要。”晚晴的声音发紧。
“但我有资源让更多生命被拯救。”沃森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顾小姐,你经历过死亡的威胁。你知道生命的脆弱。现在你有了第二次机会,为什么要为了过去的恩怨,浪费这次机会?”
他顿了顿:“沈未晞也是。她那么年轻,那么有才华,完全可以有光明的未来。为什么要把自己绑在复仇的战车上?”
“因为有些人值得被记住。”晚晴说,“有些错值得被纠正。”
沃森看了她很久,然后缓缓靠回椅背:“看来你和你母亲一样固执。”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晚晴面前:“打开看看。”
晚晴迟疑了一下,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医疗报告,患者姓名处写着“顾晚晴”,但日期……是昨天。
报告显示,她的新心脏出现了“早期慢性排异反应”的迹象,建议立即调整用药方案,并使用一种名为“CytoGuard-7”的新型抗排异药物。
“这种药国内还没有批准上市。”沃森说,“但基金会在瑞士的实验室已经完成了三期临床,效果显著。我可以安排你成为第一批使用者。”
“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你的排异反应可能会在三个月内恶化。”沃森的声音依然平静,“到时候,可能需要二次移植。而二次移植的成功率……你知道的。”
晚晴盯着那份报告。字迹工整,印章齐全,看起来像一份真正的医疗文件。
但她知道,这可能是伪造的,也可能是基金会通过收买的医生制造的假诊断。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
“当然。”沃森微笑,“我给你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如果你和沈未晞同意合作,我会安排专机送你去瑞士接受全面检查和治疗。如果不同意……”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晚晴站起身:“那我先告辞了。”
“等等。”沃森叫住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这是你母亲的东西,我想应该还给你。”
晚晴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金链,吊坠是个小小的试管形状,试管里封着一颗干枯的种子。
“鹤望兰的种子。”沃森说,“林清很喜欢这种植物。她说鹤望兰的姿态像在仰望天空,永远向着光明。”
晚晴的手指收紧,盒子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四十八小时。”沃森最后说,“珍惜这次机会,顾小姐。不是每个人都有第二次选择的权利。”
晚晴转身离开。走下楼梯时,她的腿有些发软,但脊背挺得很直。
走出听鹂馆,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她脸上,冰凉刺骨。
陆沉舟的车停在远处的停车场。晚晴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走到长廊边,看着冰封的昆明湖。
她打开盒子,拿出那条项链。小小的试管在雪光中泛着微弱的金芒。
鹤望兰。向着光明的植物。
妈妈,你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什么吗?
她将项链戴在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向停车场。
还有四十八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