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相处得久了，萌生出男女间的情愫，普尔曼就向贝芙丽求婚，将她迎娶为家妻。

再然后，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梅薇思。女儿在玩耍时落入了幽深的枯井，被仆人打捞上来的只有一具尸骨。

“老爷痛不欲生，疏远了会令他回想起已故女儿的妻子。我的本体，渴望维系和丈夫的家庭，就制造了女儿的替代品。”

贝芙丽揩了揩眼角，背过身去。

莉雅听得入神，伸长脖子想安慰她。

贝芙丽如同后脑勺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就蝠翼一抖，划破空气，在她脸上划出一道微小的伤痕。

莉雅麻溜地撤回小角落，抱紧膝盖窝成小小一团。

“我很爱老爷，但可能是记忆不如本体清晰的缘故，我不像本体那样爱得丢失自我。”

贝芙丽以轻不可闻的声音，对着莉雅倾诉。

“你认为本体是不对的？”

莉雅不敢轻举妄动，担心她失去耐心，回身痛下杀手。

“嗯，依我看，梅薇思在天之灵有知，不会高兴有另一个她在家享受父母的宠爱的。”

“在家？”

莉雅想问的是，只在家吗？教堂里没有吗？那假贝芙丽是靠什么缓解思念之苦呢？

嗯，这问题显然十分冒犯。

据假贝芙丽所说，过去的经历她没有亲身体验，不具有实感。那么她应该不是非要女儿的幻象出现不可吧？

莉雅没有吐露心中的疑惑。

“是的，在家。幻术构造的梅薇思，有老爷关心，有本体作伴。侍女们围绕着她实现她的愿望，她想要的一切都有人为她双手献上。”

“你，讨厌她吗？”

莉雅摸不清假贝芙丽的心理。

她张口闭口都是老爷，女儿好像只是她和老爷爱情的结晶，存在感远不如老爷强。

假如她其实对女儿亲情淡薄呢？蝙蝠是冷血动物，不看重血缘关系。

那她就没理由因为真女儿而反感假的女儿。可事实截然相反。

莉雅陷入了迷茫：

“难不成，你是在嫉妒家中的梅薇思吗？”

“什么？！都说了，我不像本体一样满脑子都是恋爱！这个我，同等地重视着女儿和老爷……”

“可你就是在嫉妒吧，嫉妒假女儿，嫉妒真的你。就算你口口声声说着对回忆感觉不真实，也改变不了你就是醋劲犯了，看不顺眼有人占据你在普尔曼身边的位置。”

不该机灵的时候，莉雅偏偏一语道破天机。

她以己度人，判断贝芙丽若是对女儿情真意切，就不免爱屋及乌，将一部分母爱转移到假女儿身上。

对假女儿充满嫌恶，怎么说都有点不合常理吧。贝芙丽的借口再如何华丽，也欺骗不了一个过来人。

“哼，我在教堂看守梅薇思的灵柩，这辈子都不能离开一步，嫉不嫉妒有意义吗？我永远无法在现实中见到老爷，那个我不会允许。”

“真贝芙丽不让你见普尔曼吗？”

“正如我先前所言，没有人喜欢被替代。你的猫也不会希望你有一只一模一样的猫。”

贝芙丽承认了莉雅的猜测。

教堂里的法术阵，幻变出的不是女儿，是她的丈夫普尔曼。

在巨龙贾尔斯和莉雅到来之前，贝芙丽正和她又敬又爱的老爷相依相偎，假对假就相当于真对真。

莉雅面露惊讶，让她略微羞窘。

但那又如何，她马上就要把知晓真相的女孩解决了。

她是老于世故的大人。

银发的妖精少女相比之下，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

“把伪物当正品的蠢蛋！”

她明着骂莉雅，暗里也是唾弃自己。

莉雅红了眼圈，两只手绞紧：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假的成不了真。但我未必能够再和真帕克见一面了。沉浸在虚妄的幻想中有什么不好呢？”

灰猫蹲在莉雅的肩膀上喵喵叫，没有哄好她，只令她卷翘的睫毛挂了几滴晶莹的水珠。

“我说过你和我的女儿一样大吧。我有没有说过，你和我一样蠢呢？面对你就像在照镜子。爱上一个男性，就把自己爱成了附属，你越来越让我感到碍眼了。”

贝芙丽彻底抛弃了贵妇架子，以野蛮的兽人口吻，指责泪汪汪的莉雅。

“帕克是一只公猫，也算男性吗？”

莉雅揉了揉红肿的眼皮，抓不住重点。

“算不算的，你到冥界去纠结吧！”

少女珍视的，是贝芙丽伪造的产物。贝芙丽手一掐，将可见不可得的灰猫粉身碎骨。

“我……”

莉雅瞳孔骤缩，掌心只残留着星星点点的碎末。

假象被回收了，悲从中来，她眨巴眨巴眼，泪珠子一串串顺着脸颊滚落：

“我，会不会再也……再也见不到它了……”

“啧。那个‘帕克’没有了，不还有我在吗？只要你给够价钱，花之阁的刺客很乐意当你的随行保镖啊！”

帕克沉默不下去了，挺直腰背，走出了两位女士视野的盲区。

为了一只猫哭得伤心欲绝，少女的可怜样是令最铁石心肠的人也要心生怜悯的。

他毕竟没有到断情绝爱的程度，也就不得不对少女产生同情。

莉雅抬眸，紫色的眼瞳映照出他的身影，先是不敢置信地咬了咬唇，紧接着就破涕而笑：

“帕克，是你！你怎么来了？”

“别多想，就是有个小女孩天天嚷嚷我是她的契约兽，搞得我很困扰，所以才跟过来而已。”

银龙和莉雅的对话，看来帕克是躲在哪里听得明明白白。

当时他没有跳出来否认，不代表他不会事后追究莉雅造谣的责任。

“诶，可你就是啊。”

莉雅呆萌地歪头，火上浇油。

帕克深感智商被她拉低：

“喂，别以为胡说不用担责。还说什么我会吃醋？我才不会因为你契约了别人而吃醋好吧！”

“呵呵，二位感情很要好呢。”

贝芙丽不合时宜地插嘴。

她不该出声的。

一出声，黑衣刺客如看死人的目光就移向了她。

“她不是你能碰的。”

“咦……？”

“吸取教训，下辈子好好做人吧。”

帕克为脆弱的少女出头，匕首一挥，就使美艳的吸血女妖人头落地。

贝芙丽是影子。

影子有再生能力。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女妖复活一次，帕克就杀她一次，准备杀到她不成形状为止。

杀戮使黑衣刺客无比亢奋。

在他又一次挥下短匕时，银发少女柔软的小手拉住了他。

“不可以哦，帕克。”

少女说。

“什么？”

黑衣刺客眉头一跳。

“不可以杀她。”

一字一顿地，少女说出了此刻他最不想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