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紧急报告是凌晨四点送到的。
许裴只睡了不到三小时,被电话叫醒时,额角神经突突直跳。胃里空得发疼,他摸出药片干咽下去,披上外套冲出宿舍。
走廊另一端,陆夜明的门也同时打开。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一前一后快步走向刑侦支队办公室。
秦严已经在了,顶着一头乱毛,眼圈发青,但眼神清醒得吓人。他没像平时那样咋呼,只是沉默地把打印出来的报告递给许裴,又递了一份给陆夜明。
“背包里所有物品的初步检测结果。”他的声音有点哑,“匕首上没有指纹,被仔细处理过。但刀鞘内‘夜莺’两个字,是后刻上去的,工具粗糙,手法生疏,和匕首本身军规级的做工不匹配。”
许裴快速浏览报告:“衣物呢?”
“全新,吊牌剪了,但能看出是市面常见品牌和尺码。”秦严顿了顿,看了一眼陆夜明,“和我哥的……完全一致。”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尺码一致,代号刻字,针对性明确的跟踪照片——这不是巧合,是精准的、带着明确恶意的嫁祸和挑衅。
许裴放下报告,看向陆夜明。陆夜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着报告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起了细小的褶皱。
“你怎么看?”许裴问。
“拙劣。”陆夜明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但有效。”
确实有效。一个和连环杀人案关键物证一同出现的背包,里面装着与陆夜明尺码完全相同的衣物鞋履,还有刻着他卧底代号的凶器。即便理智上知道这是栽赃,但在程序上、在舆情上、甚至在内部调查程序里,这都是一颗必须被严肃对待的、带着倒刺的钉子。
“技术科在做更深入的微量物证分析,包括衣物纤维、背包内衬、匕首金属成分溯源。”秦严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焦躁,“苏烈在岚河下游沿岸布了三个观察点,带着他的人24小时轮值。他说只要那孙子再敢露头用望远镜,他就能把镜头钉进对方眼窝里。”
这话带着苏烈一贯的、沉默的狠劲。许裴能想象出苏烈说这话时的样子——面无表情,眼神像淬了冰的狙击镜十字线。
“对方的目标很明确。”许裴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观达和何根慧的关系图旁边,画了一个新的圈,写上未知数X。“第一,干扰何根慧案的调查,制造混乱。第二,针对陆队,进行人身威胁和名誉抹黑。第三……”他顿了顿,“如果背包是在何根慧尸体附近被发现,那就可能是想将两案并案,把陆队拖进更深的泥潭。”
“但背包发现地点在下游两公里。”陆夜明说,“对方似乎改了主意,或者……这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让我们发现它,但不是在‘最合适’的地方。”
“为什么?”秦严皱眉。
“挑衅。”许裴替陆夜明回答了,“他在告诉我们: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我知道你们是谁,我甚至可以决定让你们‘发现’什么。这是一种掌控感的展示。”
就像猫戏弄老鼠。不急于杀死,而是享受猎物在恐惧和疑惑中挣扎的过程。
陆夜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纪绥发来。内容很短:“陆振山私人助理名下,上周有一笔五十万美金汇入开曼群岛某账户,账户持有者注册信息为‘风险管理咨询公司’,实际控制人身份隐蔽,但与多个国际私人军事承包商有间接关联。”
五十万美金。买一个“咨询”?还是买一场针对亲生儿子的“风险测试”?
陆夜明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有些答案,甚至不需要证据,直觉和过往的无数碎片已经拼凑出清晰的图案——那个坐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从未真正把他当成“儿子”。在陆振山眼里,他大概只是一个失败的实验品,一个需要被重新评估、必要时可以清除的……变量。
办公室门被敲响,江叙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脸色也有些疲惫,但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冷静。
“许队,陆队。”他点点头,将文件夹放在桌上,“政治部和督察处那边……收到了匿名举报信。内容是针对陆队与何根慧案可能存在‘不当关联’的质疑,附上了部分……经过剪辑拼接的监控截图,显示陆队近期多次出现在岚河附近。”
该来的还是来了。舆论和程序的双重压力。
许裴接过文件夹,快速翻看。截图显然是精心挑选和裁剪的,陆夜明单独出现的画面被放大突出,旁边执勤的同事被截掉,时间戳也被模糊处理。配上引导性的文字,足以在不明真相的人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
“举报信来源能查吗?”许裴问。
“技术科在追,但对方用了多层跳板和虚拟服务器,需要时间。”江叙说,“政治部的意思是,按照程序,需要陆队暂时……避嫌。至少在背包和举报信的事情查清之前,不宜再直接参与何根慧案的侦办。”
“放他妈奶的屁!真妈逼的面子给多了,还以为自己像个人了?戳他痛点了?破防个什么屌……”秦严猛地一拍桌子,眼睛都红了,“这明摆着是陷害!我哥为了查那个逼案几天没合眼,现在你们让他避嫌?!纯他妈……”
“秦严。”陆夜明出声,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秦严哽住,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江叙一眼,别过头去。
江叙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但语气依旧平和:“我理解大家的情绪。但程序就是程序。而且……”他看向陆夜明,眼神复杂,“这也是对陆队的一种保护。在调查期间,如果陆队继续高强度参与,任何新的发现都可能被扭曲解读,反而对他更不利。”
他说得对。许裴知道。陆夜明也知道。
“可以。”陆夜明开口,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我接受内部调查程序。何根慧案,我退出。”
“哥!”秦严急了。
陆夜明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但是,”他看向许裴和江叙,暗红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坚硬如铁,“那个背包,那个X,是针对我来的。这条线,禁毒支队会继续追查。与何根慧案并案与否,由你们决定,但我的人,必须介入。”
这是底线。他可以不碰何根慧的案子,但绝不可能对那个藏在暗处挑衅他,挑衅法律的疯子坐视不理。
许裴和江叙对视一眼。江叙微微点头。
“可以。”许裴说,“两条线,并行调查。信息实时共享。陆队,禁毒那边有任何发现,直接同步给我和江副队。”
“嗯。”陆夜明应下。
程序上的事情暂时敲定,但办公室里的气氛依旧凝重。秦严像只困兽,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冲到陆夜明面前,眼睛发红:
“哥,你不能这样!死逼玩意……他要是真敢买凶,我……”
“秦严。”陆夜明看着他,声音很沉,“你是警察。”
秦严愣住了。
“警察的职责,是依法办事,搜集证据,将罪犯绳之以法。”陆夜明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不是凭一腔热血去以暴制暴。那种事,”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寒意,“我来做就够了。”
这话里的决绝和某种自我放逐的意味,让许裴心头猛地一沉。
“陆夜明……”他开口。
“我没事。”陆夜明打断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我去禁毒那边,重新梳理线索。何根慧案的后续,你们定。”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一股孤绝。
秦严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拳头捏得咯咯响,半晌,狠狠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低骂了一句什么,然后红着眼眶看向许裴和江叙:
“裴裴,江副队,何根慧的案子,有什么我能做的,尽管吩咐。我……我想早点把那小子钉死,不能让他背后的人再拿这事做文章害我哥。”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和怒火,但眼神是认真的。那个平时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秦严,此刻被触及了最不能碰的逆鳞——他的哥哥。
许裴走过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们都在。”
江叙也温声道:“秦队,苏狙那边还需要你协调外围布控。对方可能会继续试探,你们的位置很关键。”
秦严用力点头,抹了把脸,又恢复了点精神:“明白!我这就去找烈烈!他再敢露头,我让烈烈把他蛋都打爆!”说完,风风火火地冲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许裴和江叙。两人沉默了片刻。
“关于举报信,我会盯着技术科尽快溯源。”江叙先开口,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另外,观达的口供有几处细节还需要再核对,尤其是关于他父亲观国富的部分。我总觉得……观国富隐瞒了更多。”
“你怀疑他是共犯?而不仅仅是包庇?”许裴问。
“至少是知情者,并且可能参与了抛尸或清理现场。”江叙分析,“观达对凶器的描述过于模糊,而何根慧指甲缝里有观国富的DNA,这解释不通。一个普通接触,很难留下那么深、那么隐蔽的皮肤碎屑。除非……有过肢体冲突或拖拽。”
许裴点头认同。这也是他心里的疑点。
“我会亲自去再审观国富。”江叙说,“这次换个策略,不提观达,只问他那天下午超市后门的具体情况,还有……他对自己DNA出现在死者身上的解释。”
“小心点,他可能比看起来更难对付。”许裴提醒。
“我知道。”江叙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久经沙场的锐利,“裴裴,你也是。陆队那边……压力会很大。你多看着点他。”
许裴看着他,点了点头。“我会的。”
江叙没再说什么,拿起文件夹也离开了。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许裴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阴云似乎比昨天更浓。
他想起陆夜明刚才那句“那种事,我来做就够了”,心脏像被细针密密地扎着。陆夜明把自己放在了什么样的位置上?一个可以为了正义践踏规则、甚至自我献祭的……祭品?
不。许裴用力闭了闭眼。他绝不允许。法律或许有时缓慢,有时疏漏,但它必须是所有人——包括陆夜明——最后的屏障和救赎。如果连他们都放弃了程序正义,那和陆振山、和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疯子,又有什么区别?
他拿出手机,给陆夜明发了条信息,很短:“你不是一个人。别做傻事。”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白板。何根慧的照片还贴在上面,十五岁的女孩,笑容安静。观达的信息,观国富的信息,那个神秘的X,还有远在金字塔顶端冷漠俯瞰的陆振山……
所有的线都纠缠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充满恶意的蛛网。
但蜘蛛再狡猾,网织得再密,也总有被撕破的一天。
许裴拿起笔,在X的旁边,用力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白板最上方,那里原本空着。他在箭头尽头,写下了两个字:真相。
然后,他开始整理所有卷宗和报告。胃还在疼,太阳穴也在跳,但他的手很稳,眼神很亮。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