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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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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沉冷的坚硬。他是陆夜明,是禁毒支队长,是即将把陆振山和齐烬城一起送进监狱的人。私人情绪,没有存在的必要。

然而,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局里小范围传开了。毕竟涉及陆夜明这样特殊身份的人和正在风口浪尖的陆振山。

傍晚,食堂里人不多。秦严端着餐盘,气鼓鼓地坐在苏烈对面,筷子把米饭戳得乱七八糟。“气死我了!那老混蛋还敢提要求见我哥?他哪来的脸?!我哥当初在陆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当我不知道吗?现在看事情不对了,又想耍花样!”

苏烈默默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给他。“吃饭。陆队能处理好。”

“我知道他能处理好!我就是……”秦严说不下去,狠狠咬了一口鸡腿,仿佛那是陆振山的肉。

另一边角落,许裴、江叙、墨简、纪绥坐在一起。话题也难免绕到这上面。

“陆队拒绝了,是明智的。”江叙慢条斯理地挑着鱼刺,语气平和,“这个时候见面,于公于私,都绝无好处。陆振山无非是想打亲情牌,或者施加心理压力,干扰调查。”

墨简小口喝着汤,忽然抬起头,看了看纪绥,又看了看许裴和江叙,小声说:“你们说……陆队和他父亲,以前关系是不是特别差?我看陆队听到这消息的反应,虽然面上没什么,但感觉……怪怪的。” 她想起下午在禁毒支队走廊偶遇陆夜明时,对方那比平时更冷硬的侧脸和周身几乎实质化的低气压。

纪绥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分析:“根据现有信息和陆队过往表现推断,原生家庭存在严重问题,亲子关系疏离甚至敌对的可能性极高。这符合陆振山作为强势资本家的人格画像,也部分解释了陆队性格中某些……特质。”

江叙笑了笑,给许裴盛了碗汤:“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陆队能把个人情感和工作分得这么清,不容易。” 他话锋一转,看向许裴,眼神温柔,“裴裴,你也别太操心,陆队是成年人,知道该怎么应对。倒是你,最近又瘦了,这汤滋补,多喝点。”

许裴道了声谢,接过汤碗,心里却还想着陆夜明下午那个瞬间的眼神。他能处理好,不代表那不会对他造成影响。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一阵小小的骚动。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陆夜明走了进来。他换了身便服,黑色的立领夹克衬得脸色愈发冷白。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打饭窗口,打了份最简单的饭菜,然后端着餐盘,走到了许裴他们旁边——隔了一个过道的空桌子,独自坐下,安静地吃了起来。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看任何人,仿佛自带一个生人勿近的隔离罩。

秦严立刻想凑过去,被苏烈拉住了。苏烈对他摇了摇头。

许裴看着陆夜明孤直的背影,看着他拿着筷子的、指节分明的手,那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他忽然没什么胃口了。

江叙也看了一眼陆夜明,又看看许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掩去,温声对许裴说:“裴裴,快吃吧,凉了对胃不好。”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陆夜明很快吃完,起身离开,餐盘收拾得干干净净。从头到尾,没有和任何人有目光交流。

他走后,秦严才小声对苏烈抱怨:“你看我哥,肯定心里不痛快。那老混蛋!”

墨简眨了眨眼,忽然小声对纪绥说:“纪组长,你说……陆队会不会其实有点……嗯,就是那种,嘴上说狠话,心里还是会难过的?毕竟那是他爸。”

纪绥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基于心理学的普遍规律,血缘关系带来的情感联结即便在负面环境下,也可能产生复杂的矛盾情绪。但个体差异极大。陆队的意志力和职业素养远超常人,过度揣测并无意义。”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另外,墨简同志,工作时间以外,请尽量避免对同事进行非专业领域的心理分析。”

墨简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平息。第二天上午,政治部负责人亲自找到了许裴,语气为难地表示,陆振山的律师又来了,这次带来了陆振山的亲笔信,并转达陆振山的原话:“有些关于夜明母亲遗物的安排,还有他当年离开家的一些旧事,想当面说清楚。如果陆警官坚持公事公办,那我可以以涉案企业负责人、配合调查的名义,申请在调查组在场的情况下,与他进行一次正式询问。当然,我更希望是父子间的私下沟通。”

母亲遗物。当年旧事。

这两个词,像精准的毒刺,扎向了陆夜明防御最森严却也可能是最柔软的地方。

许裴看到,当政治部主任转述这些话时,陆夜明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极其冰冷的、仿佛连血液都冻结住的森寒。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手背青筋微凸。

“我知道了。”陆夜明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像从冰层下挤出来,“请转告他,我会考虑。但时间、地点、方式,必须由警方决定,并确保全程录音录像,有第三方见证。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他没有完全拒绝。因为母亲,因为那些“旧事”。那或许是横在他心里多年、从未真正解开过的结。

许裴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陆夜明这次,是真的被触碰到不能回避的领域了。陆振山,果然老辣,精准地找到了或许唯一能动摇陆夜明决绝防线的筹码。

“陆队,”许裴在政治部主任离开后,叫住了准备离开的陆夜明,“你确定要见他?”

陆夜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有些事,总要有个了断。”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既然他主动送上门,那就把该清算的,一次性算清。以陆警官的身份。”

许裴看着他挺直却莫名透出孤绝意味的背影,知道劝不住。他只能尽最大努力,确保这次会面在绝对可控、安全的环境下进行。

经过紧急协商和汇报,最终决定:会面安排在局里一间特殊的、具备全程同步录音录像和监听功能的询问室。时间定在两天后的下午。在场人员除了陆夜明和陆振山,还有两名中立的、与案件无直接关联的政工干部作为见证,许裴和一名经侦的同志在隔壁监听室实时监控。安保级别提到最高,秦严苏烈小组负责外围警戒。

消息传开,连秦严都沉默了。他知道,这次会面,对陆夜明来说,不亚于又一次深入虎穴,只不过这次的“虎”,是他血缘上的父亲,一个更懂得如何用言语和情感作为武器的、冷酷的资本家。

苏烈只是拍了拍秦严的肩膀,说了两个字:“信他。”

两天时间,在一种压抑的平静中度过。陆夜明照常工作,分析线索,布置对齐烬城残余网络的清理,甚至比平时更沉默,也更高效。只是偶尔,他会站在窗边,望着某个方向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一个硬物——许裴偶然瞥见,那似乎是一枚很旧的、款式简单的女士胸针。

会面当天,天气阴沉。询问室里光线明亮,一尘不染。陆夜明提前十分钟到达,穿着笔挺的警服常服,肩章上的银色四角星花泛着冷光。他坐在桌子一侧,腰背挺直,双手放在桌面上,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许裴在隔壁监听室,透过单向玻璃看着他,心提到了嗓子眼。江叙、纪绥、墨简等人也都在,气氛凝重。

时间到。门被推开,陆振山在律师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而深沉,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即使身处警局,他看起来也不像受审者,更像来洽谈业务的商业巨头。

他的目光落在陆夜明身上,停留了几秒,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估量,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隐藏得很好的其他情绪。然后,他拉开陆夜明对面的椅子,从容坐下。

律师想要开口,陆振山抬手止住。他看向陆夜明,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语调:

“夜明,我们……很久没这样坐下来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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