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市局,灯火依旧通明,却透着一股与往日紧绷不同的、带着尘埃落定前疲倦与一丝微妙松弛的气息。
席徊被正式移交检察院,那本写满扭曲“净化程序”的笔记和沾满鲜血的物证一道封存,等待司法审判的终极裁决。陈峰蜷缩在审讯室的强光下,往日矜贵全无,正语无伦次地交代着如何利用父亲影响力抹平孔苍事件的痕迹,又如何通过项启程搭上陆氏物流的线,为他和他的小圈子输送那些见不得光的“快乐源泉”。项启程则要镇定得多,坐在另一间审讯室里,面对铁证,只承认“管理失察”、“个别员工违规”,将一切推给已“离职”的中层和陈峰的“欺瞒”,滴水不漏,却掩不住眼底深处那抹大厦将倾的惶然。
联合情报协调组的办公室烟雾缭绕。纪绥盯着屏幕上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和通讯关联网络,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旁边一个刚抽调来的年轻刑警,正对着一堆加密数据抓耳挠腮。
墨简抱着一摞刚打印好的、还带着油墨温热的审讯笔录摘要走进来,轻轻放在纪绥手边。她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名字,又看了看旁边几个或盯着电脑、或小声讨论的男同事,忽然没头没脑地、用一种近乎学术探讨的平静语气低声嘀咕了一句:“我现在有点怀疑,你们男警……是不是都是gay啊?办案把自己掰弯了?”
声音不大,但在略显安静的房间内足够清晰。
正在喝水的年轻刑警“噗”一声,差点呛到,脸涨得通红。纪绥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顿,缓缓抬起头,隔着镜片看向墨简,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墨简同志,基于片面观察做出以偏概全的结论,不符合刑警的基本素养。建议你把精力集中在分析陈峰第三次口供与项启程银行流水第十七项的关联性上,好好跟你们许队学习,而不是研究同事的性取向。”
年轻刑警也缓过劲来,小声嘟囔:“就是……墨姐你这结论也太草率了……”
墨简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就是提出一个观察假设。你看陆队许队江副队都成夹心饼干了,秦队和苏狙……还有你们这儿,天天一堆大老爷们凑一起研究‘线索’、‘关联’、‘深入’,废寝忘食的……”
“那他妈是工作!”纪绥打断她,揉了揉眉心,难得露出一丝无奈,“我们研究的是犯罪网络和证据链!跟性取向有什么关系?你这种发散思维用在该用的地方。”
年轻刑警猛点头:“对对对,工作!都是为了破案!”
墨简看着两人略显激动的反应,撇了撇嘴,没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转而抽出一份文件:“好吧。那纪组长,麻烦‘深入’研究一下这份口供里提到的,陈峰通过项启程认识的一个境外‘艺术品商人’,我觉得这个人可能不只是卖艺术品那么简单。”
纪绥接过文件,推了推眼镜,重新投入工作,只是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年轻刑警也赶紧埋头对付他的加密数据,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走廊另一头,临时充当休息区的空会议室里,气氛则截然不同。
秦严四仰八叉地瘫在椅子上,脚架在另一张椅子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能量棒,对着正在窗边静静喝水的陆夜明哀嚎:“哥——我骨头要散架了!盯陈峰那孙子盯得我眼睛都快成望远镜了!苏烈更狠,趴那儿一动不动跟个石头似的,换班的时候差点直接栽我身上!”
陆夜明放下水杯,转过身,苍白疲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扫了他一眼:“这就散架了?当年拉着我离家出走……”
“打住打住!”秦严立刻举手投降,从椅子上弹起来,“陈年旧事别提了!我这不是撒娇呢嘛!”他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作势要勾陆夜明的脖子,“哥,你看我这次表现还行吧?抓捕陈峰,一招制敌!是不是该给点奖励?比如……放半天假?或者给点小费?”
陆夜明在他手快要碰到自己肩膀时,身体几不可察地一侧,同时左手闪电般扣住秦严伸过来的手腕,脚下步伐微错,腰腹发力——一个干净利落、近乎本能的过肩摔动作已然成型!
秦严只觉得天旋地转,惊呼都没来得及出口,后背已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铺着软垫的会议桌旁的空地上!虽然不疼,但足够丢人。
“我靠!”秦严躺在地上,目瞪口呆。
陆夜明松了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暗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声音依旧平稳:“奖励。帮你松骨。”
秦严躺了两秒,突然爆发出大笑,自己爬起来,揉着肩膀:“陆夜明!傻屌吧你是!”其实他一点不恼,反而因为陆夜明这难得流露的、带着点兄弟间玩笑意味的举动而感到开心。他哥终于不再是那根绷到极致、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弦了。
苏烈不知何时倚在了门框上,看着里面的一幕,嘴角也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这时,许裴和江叙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许裴脸上带着熬夜后的倦色,但眼神清明,手里拿着平板。江叙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端着两杯刚冲好的咖啡,很自然地将其中一杯递给许裴,语气温和:“裴裴,提提神。项启程那边暂时僵着,但技术科从他一个加密云盘里恢复了部分删除的邮件碎片,指向陆振山可能通过海外信托转移资产,时间就在席徊被捕后不久。”
许裴接过咖啡,道了声谢,目光落在平板上:“狗急跳墙了。纪绥那边也在陈峰的海外账户发现异常资金流动。看来我们的步步紧逼,让他们开始准备后路了。”
陆夜明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水杯:“齐烬城呢?‘信天翁’号被端,他损失不小,以他的性格,不会没有反应。”
“暗网监控显示,关于‘夜莺’的悬赏和诅咒沉寂了几天,但昨晚开始,出现一些新的、语焉不详的讨论,好像是在评估风险,调整策略。”江叙接口道,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陆夜明,又落回许裴身上,“另外,港口那边反馈,最近有一些不明身份的船只在外围海域徘徊,不靠岸,也不作业,很可疑。可能是在观察,也可能在等新的接应渠道。”
陆夜明“嗯”了一声,没说话,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齐烬城就像一条潜伏在深水里的毒蛇,一次打击不足以致命,反而可能激怒他,让他更加狡猾和危险。
江叙将另一杯咖啡放在陆夜明面前的桌上,动作自然,语气也带着同事间的关心:“陆队,你伤还没好,咖啡少喝,我给你换了温牛奶。” 他说着,变戏法似的又从身后拿出一小瓶温好的牛奶。
陆夜明抬眼看他,暗红的眸子平静无波:“谢谢,不用。” 他端起自己那杯凉掉的白水喝了一口。
江叙笑容不变,也没坚持,只是将牛奶轻轻放在一旁,转而看向许裴:“裴裴,你也得注意休息,胃药是不是又忘了吃?”
许裴正专注地看着平板上的邮件碎片内容,随口应了句:“待会儿吃。”
陆夜明放下水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现在吃。” 他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正是许裴常吃的那种胃药,放在桌上,推到许裴手边。“温水。” 他又补充了一句,目光扫过江叙刚才拿来的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许裴愣了一下,看看药,又看看陆夜明没什么表情的脸,再看看旁边那杯咖啡和牛奶,忽然觉得这气氛有点说不出的微妙。他揉了揉鼻子,拿起药瓶:“……哦。”
江叙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转而讨论起邮件碎片中一个可疑的日期编码。
秦严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珠子转了转,用手肘捅了捅苏烈,压低声音:“哎,烈烈,你有没有觉得,江副队跟我哥之间……有点那什么?”
苏烈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秦严自顾自地分析:“就像……嗯,林黛玉进贾府,处处留心,时时在意,话里藏针,笑里带……那啥。不过他俩这针啊刀的,都是冲着对方去的,还挺有意思。”
苏烈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工作场合,认真点。”
秦严撇撇嘴,但也没再瞎说,只是饶有兴致地继续旁观这无声的“暗流涌动”。
短暂的休息和情报交流后,众人再次投入工作。席徊案进入司法流程,陈峰-项启程-陆振山-齐烬城这条大网的收尾工作更加繁重复杂。证据需要固定,口供需要交叉验证,海外资产需要协调追查,对齐烬城下一步动向的预判和布控更是不能松懈。
天快亮时,许裴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城市天际线泛起青灰色。陆夜明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沉默了片刻。
“项启程不会轻易吐口陆振山。”许裴先开口,“陆振山太狡猾,肯定早就切断了直接联系。齐烬城更不会坐以待毙。”
“嗯。”陆夜明应了一声,“但网已经撒下去了,缺口也打开了。他们现在每动一步,都会留下新的痕迹。着急的,不该是我们。” 他侧过头,看着许裴疲惫却坚定的侧脸,“陈峰这条线得挖到底。项启程这边,我和纪绥会盯死。齐烬城……他不动,我们就逼他动。”
许裴点点头,转头看向陆夜明,发现他脸色在晨光映照下,白得有些不正常。“你脸色很差,真的不用再去医院看看?”
“盼我点好。”陆夜明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比起这个,你打算怎么应付江叙?”
许裴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一愣,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什么怎么应付?江副队是工作搭档,关心同事而已。”
陆夜明没再说话,只是很淡地扯了一下嘴角,那表情说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他抬手,似乎想拍一下许裴的肩膀,但最终只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便收了回去。
“走了。今天还要提审项启程。”他说完,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直,却仿佛承载着比夜色更沉的重量。
许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轻轻叹了口气。他何尝看不出江叙那些超越同事界限的关切,又何尝感觉不到陆夜明那近乎笨拙的、隐藏在冰冷下的在意。只是现在,真的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