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灰白的光线驱散了仓库区最后一缕硝烟气息,却驱不散刑侦支队和禁毒支队空气中弥漫的、混合着疲惫与紧绷的氛围。
市局大楼,灯火彻夜未熄。
许裴和陆夜明回到局里时,天已大亮。两人没有片刻停歇,立刻分头行动,融入早已高速运转的机器之中。
陆夜明被直接送进了市局内部医疗室。他的伤口需要专业清创缝合。脱下破损的作战服,肩头和肋下狰狞的刀伤暴露在无影灯下,皮肉外翻,血迹半凝。医生动作利落,消毒、麻醉、缝合。陆夜明靠在诊疗床上,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因失血和疼痛而微微泛白,但眼神清醒锐利,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额角不断渗出的细密冷汗暴露了身体承受的痛楚。
负责处理伤口的医生是老熟人,忍不住低声叨叨:“陆队,你这伤……再偏一点,神仙难救。还有这肋下,差点就伤及内脏了。得住院观察。”
“我说了死不了。”陆夜明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处理完,我还有报告要写。”
医生摇头叹气,知道劝不动这位出了名的工作狂,只能加快手上动作。
与此同时,在另一层的审讯准备室,气氛凝重如铅。席徊已被严密控制,单独关押在特制的审讯椅上,手脚均被束缚,身边有至少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二十四小时看守。他脸上带着癫狂后的疲惫和残留的扭曲兴奋,嘴角偶尔神经质地抽动,眼神时而空洞,时而闪烁恶毒的光芒。
江叙和墨简已经准备好了所有前期材料——从席徊住处搜出的“净化程序”笔记、电脑中恢复的欺凌录像和加密文件、双真的证词、公园奸杀案的DNA比对报告、谭明月案涉毒物证、恒昌热力厂现场勘查记录、以及陆夜明遭遇袭击和拆除□□的初步报告。厚厚的卷宗堆在桌上,每一页都浸透着血腥与罪恶。
许裴换下了沾满灰尘和血迹的外套,简单清洗了一下脸和手上的污渍,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但眉宇间的疲惫和眼底的红血丝无法掩盖。他走进审讯观察室,江叙和墨简都在。
“陆队那边情况怎么样?”江叙问。
“伤口在缝合,没伤到要害,但失血不少。”许裴揉了揉眉心,“他需要休息,但恐怕不会听。席徊状态呢?”
“极不稳定,介于疯狂和极度冷静之间切换。嘴里时不时念叨‘净化’、‘程序’、‘污染源’。”墨简汇报,“医疗组评估,他有严重的偏执型人格障碍和反社会倾向,但具备受审能力。”
许裴点点头,目光落在单向玻璃后那个瘦削阴郁的身影上。“纪绥那边联系了吗?”
纪绥是禁毒支队资深的情报分析组长,专业能力过硬,为人低调务实。
“已经联系了,禁毒支队指派纪绥带一个两人小组,马上过来建立联合情报协调组,专门处理席徊口供中涉及毒品及齐烬城团伙的部分。”江叙答道,“他们到了之后,我们先通气,然后开始审讯席徊。陆队作为关键证人和关联案件当事人,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先对他进行正式询问,固定证言。”
“嗯。”许裴看着玻璃后的席徊,眼神冰冷,“先问陆队,拿到爆炸案和袭击案的直接证词,再去撬席徊的嘴。顺序不能乱。”
上午八点半,陆夜明伤口处理完毕,拒绝了住院建议,只让医生打了破伤风和抗生素,换上一身干净的便服,外面套了件深色的夹克,遮住了肩部包扎的隆起。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冷冽,只是动作间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被请进了刑侦支队一间标准的询问室。房间简洁,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记录设备。许裴和江叙坐在桌子一侧,墨简负责记录。这并不是审讯,是依法对关键证人进行询问。
“陆夜明同志,关于昨晚,也就是二零二三年十一月十八日晚至十九日凌晨,你在城西老纺织厂废弃仓库区,特别是3号仓库内遭遇袭击以及处置疑似□□的事件,我们需要向你了解详细情况。请如实陈述。”许裴开口,语气正式而平稳。
陆夜明靠在椅子上,即使有伤在身,也丝毫不显萎靡。他点了点头,开始叙述。从接到匿名线索声称与齐烬城秘密据点及孔苍案核心秘密有关决定前往核查,到进入仓库区后察觉异常、通讯中断,再到在3号仓内遭遇四名持械歹徒袭击,以及后续许裴、苏烈赶到支援、共同制服歹徒,最后发现□□并尝试处置的整个过程。
他的叙述极其客观、简洁、准确,没有多余的形容词,没有个人情绪渲染,就像在复述一份行动报告。时间、地点、人物特征、对方武器、交手过程、装置外观、他的观察判断、处置动作……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分明。甚至连自己受伤的部位和程度,都描述得冷静如同在说别人的事。
只有说到最后尝试中断□□时,他的语速稍微放慢了一些,描述了当时对线路的观察、对席徊心理的推测、以及最终冒险尝试遮蔽光感装置的决策过程。
“当时判断,常规排爆时间不足,装置结构相对粗糙但可能有诡计。黑线诱饵可能性大,真正保险可能是物理或光感。选择干扰光感是基于对改装者心理侧写和现场条件,比如光线极暗,装置自身有微弱光源的综合判断。风险极高,但别无选择。”陆夜明最后总结道,声音平淡。
许裴和江叙静静地听着,墨简的笔在记录本上快速滑动。即便早已知道结果,亲耳听到陆夜明如此冷静地复盘那命悬一线的几十秒钟,依然让人感到一阵心悸和后怕。那不仅仅是胆大,更是建立在丰富经验、敏锐观察和冷酷决断基础上的、近乎赌博的精准一击。
“关于袭击你的歹徒,以及席徊供述中提及的齐烬城关联,你有什么线索或看法?”江叙问。
“身手一般,但凶悍亡命,像是被雇佣的打手或底层马仔。使用的武器是市面上常见的砍刀钢管,无明显制式特征。席徊能将我与齐烬城秘密据点联系起来,并设下这个一石二鸟的陷阱,既杀我灭口,也可能想毁掉据点里的东西,说明他要么与齐烬城的人有直接或间接接触,要么通过某种渠道获悉了该据点的存在和重要性。仓库里发现的化工桶和□□,与齐烬城团伙以往制毒或处理原料的模式有相似之处,但需要进一步检验鉴定。”陆夜明分析道,“我建议,审讯席徊时,重点挖掘他获取该地点信息的渠道,以及他是否与齐烬城手下有过任何形式的联系或交易。同时,对仓库内所有物品进行最彻底的勘查,那里很可能藏着齐烬城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或许与毒品有关,也可能……涉及其他更严重的罪行。”
询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陆夜明配合提供了所有他知道的信息。最后,他在询问笔录上逐页签字确认,指印鲜红。
“陆队,你需要休息。”许裴合上笔录,看向陆夜明苍白的脸。
“知道。”陆夜明站起身,动作牵动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席徊的审讯,我不参与。纪绥他们应该到了,相关情报协调,他会负责。有需要我补充或核实的情况,随时找我。” 他顿了一下,看向许裴和江叙,“你们小心点,席徊很危险,不止是行为上。”
他指的是席徊那种扭曲却极具煽动性和逻辑自洽的思想,可能会对审讯者造成心理冲击。
许裴点了点头:“明白。”
江叙笑了笑:“不劳陆队费心了,陆队作为受害人,还是保护好自己。”
陆夜明离开询问室,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孤直。他没有回禁毒支队,而是去了联合情报协调组临时设立的办公室。纪绥已经带着两名组员在那里,正与刑侦支队的技术人员对接数据。
纪绥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相貌普通,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更像是个沉默的学者,但眼神锐利,行事干练。见到陆夜明,他立刻起身:“陆队,怎么样?”
“没事。”陆夜明摆摆手,“情况都清楚了?”
“基本清楚了。席徊案涉毒部分,以及与齐烬城可能的勾连,是我们重点。刑侦那边审讯一开始,我们这边同步分析,两边信息实时共享。”纪绥言简意赅,“另外,仓库那边初步反馈,那些化工桶里装的不是常规毒品原料,是一种不稳定的、可用于制造高爆物的化合物混合物。技术科在做详细分析。那个金属箱里的起爆装置,来源正在追查。”
陆夜明眼神微凝:“高爆物?不是制毒?齐烬城在仓库里藏这个干什么?”
“不清楚。可能不是藏,而是准备用。也可能只是席徊利用那里现成的东西设置的。”纪绥推了推眼镜,“需要等审讯结果和更全面的物证分析。”
陆夜明沉吟片刻:“你们跟紧。有任何涉及齐烬城、项启程、或者陆氏物流的线索,哪怕再细微,立刻报给我。席徊这条线,很可能帮我们撕开一个口子。”
“明白。”
安排好联合情报组的工作,陆夜明才真正感觉到伤口传来的阵阵钝痛和失血后的虚弱。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没有开灯,将自己沉入椅子里。窗外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水马龙,一片寻常景象。但只有他知道,昨夜距离死亡有多近,而接下来要面对的齐烬城,又将是何等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