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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判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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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下了两天两夜,将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湿漉漉的、挥之不去的阴郁里。刑侦支队的灯光在这样的天气里,显得格外惨白和孤立。

谭明月案带来的震惊与寒意尚未散去,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地压着那具被自己肠子缠绕的年轻躯体,以及那个隐藏在暗处、性别成谜、手段越发酷烈的“审判者”。女性DNA的发现,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炸弹,彻底搅乱了侦查方向,也让凶手的面目更加模糊不清。

排查在按照新的侧写艰难推进:有医学或生理知识背景,心理极度偏执,可能接触过毒品网络,对“道德堕落”有极端憎恶,性别……可能是女性,或者团体中包括女性。范围被放大,但符合条件的嫌疑人依然如同沙海淘金。

许裴的胃药成了每日必需品,眼底的红血丝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沧桑了许多。江叙和墨简轮番劝他休息,得到的都是固执的摇头。案子像一根越勒越紧的绳索,缠住了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喘息,更无法安眠。

禁毒支队那边,陆夜明也听说了谭明月案的诡异进展。他发来的信息更加简短,却总能切中要害:“注意内部排查。小心模仿犯或团伙分工。” 许裴看着这条信息,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内部?难道凶手可能潜伏在他们眼皮底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胶着中,新的报警电话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在了已然绷紧到极限的神经上。

报警人是城西“翠屏山森林公园”的巡山员陈福来。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抖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死……死人了!树林里……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有……好多血……”

翠屏山森林公园,位于城市边缘,占地面积广阔,林木茂密,地形复杂,白天是市民休闲的好去处,夜晚则人迹罕至,偶有野鸳鸯或探险者出没。

现场位于公园深处一条几乎废弃的偏僻小径旁,周围是参天的松柏和茂密的灌木丛。接到报警后,许裴立刻带领刑侦和技术队,会同先期抵达的派出所民警以及紧急调派的特警赶赴现场。

雨后的山林,空气格外清冷湿润,混合着泥土、腐叶和……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两具尸体相隔不远,不到十米,倒伏在潮湿的泥地上,周围的落叶和草丛被践踏得一片狼藉,喷溅状的暗红色血迹在深绿色的背景下触目惊心。

男性死者,仰面朝天,头颅几乎被砍断,只剩一点皮肉相连,脖颈处伤口狰狞,断裂的颈椎骨茬森然可见。致命凶器应该是他身旁不远处丢弃的一把沾满血迹和碎肉、刃口卷曲的消防斧,身上还有多处抵抗伤和砍伤,双臂有防卫性伤口,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初步判断为钝器击打导致的骨折。

女性死者,侧卧在地,衣衫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裸尸,身上有大量淤青和抓痕,颈部有明显扼痕,面部因窒息而呈青紫色。法医初步检查,确认她在死前遭到了性侵。她的致命伤也是颈部受创,但与男性死者不同,更像是被反复大力扼压导致窒息。

现场没有留下类似前几案的“判词”或特定仪式性布置。只有纯粹的、赤裸裸的暴力与杀戮。斧劈、扼杀、性侵……手段粗暴,甚至显得有些“仓促”或“混乱”,与前几案那种精心设计的仪式感形成鲜明对比。

“身份?”许裴蹲在距离尸体稍远的地方,戴上手套,声音因为寒冷和现场的冲击而有些发紧。

技术队员正在拍照固定,法医在做初步尸表检验。江叙拿着刚刚从两名死者衣物中找到的证件走过来,脸色同样不好看:“男性,周巷折,二十四岁,本市人,无业游民,有多次打架斗殴和盗窃前科。女性,范思恩,二十二岁,外地来焰州务工人员,在开发区一家电子厂上班,社会关系相对简单。两人身上手机、钱包都不见了,可能是抢劫,但……” 他看了一眼惨烈的现场,“不太像单纯的抢劫杀人。”

许裴站起身,环视四周。树林深处,光线昏暗,地形复杂。凶手选择在这里下手,显然看中了此地的隐蔽性。但如此激烈的搏斗和砍杀,凶手自身很可能也会受伤,或者留下更多痕迹。消防斧是就地取材,说明凶手可能对环境熟悉,或者临时起意。

“秦队,麻烦你带人扩大搜索范围,以现场为中心,半径五百米,寻找任何可疑物品、血迹、衣物碎片、足迹,特别注意是否有凶手受伤后丢弃的物品或逃离痕迹。” 许裴下令,“技术队,重点提取消防斧上的指纹、血迹,勘查尸体周围的足迹和搏斗痕迹。法医,尽快确定详细死亡时间、凶器吻合度,以及……” 他看向女死者范思恩,“……尽快安排尸检,提取生物检材。”

他的指令清晰而迅速,带着一种被连日高压磨砺出的、近乎冷酷的效率。现场每个人都动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有序的气氛,试图将这起突发血案尽快纳入可控的调查轨道。

然而,许裴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这起案子,无论是作案手法、受害者背景、还是现场呈现出的状态,都与之前的连环案有明显差异。是模仿犯?是独立案件?还是……凶手在改变策略,或者,这根本就是另一条线上的罪恶?

他走到发现消防斧的位置附近,仔细观察地面的痕迹。泥泞中,除了杂乱的、部分被破坏的足迹,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拖拽的痕迹,从男死者倒地的位置,延伸向更深的灌木丛方向。但痕迹很快消失在厚厚的落叶层下。

“这里。”墨简蹲在不远处,用镊子小心地从一片带血的叶片下,夹起一个极小的、不起眼的银色金属片——一枚耳钉。耳钉样式很普通,单颗小钻,看起来劣质,像塑料的,但背面带着一点点干涸的、疑似皮屑或组织的残留。

“不属于两名死者。”墨简立刻判断。两名死者均未佩戴耳钉,且范思恩没有耳洞。

新的物证!这可能是凶手在搏斗中不慎遗落的!

许裴精神一振:“立刻封装,送回去做DNA和微量物证分析!比对数据库!”

现场勘查持续了几个小时,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用强光灯照明才得以继续。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周巷折是被斧头反复砍击头颈部致死,范思恩是被扼颈窒息身亡,并在死前遭到性侵。现场丢失了两人随身财物,但周巷折手腕上一块价值不菲的名牌手表却未被拿走,这进一步削弱了单纯抢劫杀人的可能性。

收队回市局时,已是深夜。疲惫写在每个人的脸上。许裴让江叙和墨简先去整理现有资料,自己则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现场照片和白板上新添加的周巷折、范思恩的名字,陷入了沉思。

不像。和前几案的感觉,真的不太一样。但那个耳钉……如果属于凶手,或许能打开突破口。

尸检和痕检在连夜进行。许裴强迫自己闭眼休息了两个小时,天还没亮就又回到了办公室。

上午十点左右,法医那边传来了关于范思恩体内生物检材的初步分析结果——成功提取到了疑似精斑的男性DNA。样本量不算很大,但足够进行比对。

这个消息让支队的气氛稍微活络了一些。如果能通过DNA数据库锁定嫌疑人,哪怕这起案子与连环案无关,至少也能破获一起恶性命案,给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也能稍微缓解一下连日来的高压。

许裴立刻下令,将DNA数据录入全国数据库进行比对,同时,对周巷折和范思恩的社会关系展开全面排查,尤其是排查与他们有矛盾纠纷、或案发时段行踪不明的人员。

DNA比对需要时间。许裴将重点放在了社会关系排查上。周巷折,混混出身,人际关系复杂,仇家可能不少。范思恩,外来务工人员,社会关系相对简单,但情感状况需要厘清。

负责排查范思恩的刑警很快反馈:范思恩在电子厂同事眼中,是个安静本分的女孩,但似乎有个感情不太稳定的男友,偶尔会来厂区找她,两人有时会吵架。同事描述,那个男友“看起来流里流气的”,“不像正经人”。但没人知道具体名字。

而排查周巷折的刑警,则带回了一个更具体、也更有意思的信息:周巷折最近半年,交了一个女朋友,名叫双真,是一家美甲店的学徒。据周巷折的狐朋狗友反映,周巷折对这个双真还挺上心,但两人关系时好时坏,双真似乎对周巷折不太满意,嫌他不务正业。有朋友隐约听说,周巷折昨晚好像是约了双真去翠屏山公园“谈事情”。

许裴眼中精光一闪。男友遇害,女友却至今没有露面报案,甚至警方在排查周巷折社会关系时,她才浮出水面。这本身就不正常。

“立刻找到这个双真!”许裴下令,“带到局里来,详细询问!”

双真被带到刑侦支队时,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染着时下流行的浅亚麻色头发,妆容精致,但眼神躲闪,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透露出内心的极度不安。

询问安排在询问室,许裴主问,江叙旁听,墨简记录。许裴没有一开始就抛出周巷折的死讯,而是从她和周巷折的关系、最近一次联系时间、是否知道他昨晚去向等常规问题入手。

双真起初还算镇定,回答说和周巷折是男女朋友,但最近在闹矛盾,已经好几天没联系了,不知道他昨晚去哪了。

“我们查到,周巷折昨晚的手机定位,最后出现在翠屏山公园附近。而公园巡逻员今早在公园深处,发现了他的遗体。”许裴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他被人用斧头砍死了。”

双真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几秒钟后,才爆发出尖锐而扭曲的哭声:“不……不可能!他……他怎么会……”

她的反应不太真实。

许裴等她哭声稍歇,才继续问道:“你昨晚在哪里?有没有和他联系过?或者,有没有去过翠屏山公园?”

双真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没有!我没有!我昨晚一直在店里加班,然后回家就睡了!我没联系他,我不知道他去公园了!”

“谁能证明你一直在店里和家里?”

“我……我同事可以证明我加班到九点多……回家后……我一个人住,没人证明……”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更加慌乱。

“你和周巷折在闹什么矛盾?”江叙适时插话,语气温和,却带着探究。

双真瑟缩了一下,眼神飘忽:“就是……性格不合,他总是……游手好闲,还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我……我想分手,但他不同意,老是纠缠……”

“所以,你对他有怨气,甚至希望他消失?”许裴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有!我没有!”双真猛地抬头,声音尖利,“我是想分手,但我没想他死!警官,你们要相信我!”

许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询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双真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抽泣声。她的每一丝细微表情,每一次眼神的躲闪,都被许裴和江叙锐利的目光捕捉着。

她明显在隐瞒什么。不仅仅是分手那么简单。

许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像冰锥一样刺向双真:“双真,我们既然能找到你,把你请到这里,就说明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情况。公园的监控虽然不多,但出入口和部分路段还是有的。昨晚,有人看到你了。”

心理战术。公园监控覆盖有限,但他们确实在排查外围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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