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方向再次被迫调整。植物园科研温室和“幽兰苑”的昙花线索,经过更细致深入的排查,并未能指向明确的嫌疑人。植物园管理严格,进出记录与工作人员背景清晰,未见异常。“幽兰苑”店主的外甥女这条线,在确认其确实在封闭疗养且近期无任何可疑对外联系后,也只能暂时搁置。凶手似乎只是随机挑选了一个能够获取昙花的地点,或者,那盆昙花本身也是某种故布疑阵的道具,其花粉沾染卡片的过程可能另有蹊跷。
笼罩案件的灵异阴影,在许裴下令对支队办公楼电路和监控进行彻底排查、并加强夜间值班巡逻后,未再出现新的异常。墨简也努力调整状态,将那次惊吓归咎于过度疲劳和高压环境下的心理暗示。但那种如影随形的寒意,并未从每个人心头彻底散去。
刑侦支队的重心,重新落回对几名死者生前社会关系的深挖,尤其是寻找那个可能将所有人串联起来的“隐秘交点”。
许裴决定将李佳艺作为新的突破口。吉允儿和李佳艺是闺蜜,李佳艺又与朱芸兰、王红正、孔续的畸形圈子可能存在某种交集,而孔苍又曾与朱芸兰同在一个社团。李佳艺,或许是连接前后两个“三角关系”的关键节点。
调查发现,李佳艺性格相对吉允儿更为外向,甚至有些虚荣。她沉迷于网络社交,在多个平台上都有活跃账号,热衷于展示精致的生活片段,收获点赞和追捧。她的通讯录和聊天记录里,充斥着大量泛泛之交和网络暧昧对象。
警方筛选出近半年内与李佳艺有过较密切网络互动、且可能发展出超越普通网友关系的数名男性,逐一进行询问。这些人大都分布在天南海北,职业各异,从在校大学生到自由职业者,年龄在十八到三十岁之间。
询问工作繁琐而令人疲惫。大多数被询问者最初都显得惊讶、慌张,或者急于撇清关系,但在警方出示李佳艺已遇害的消息并说明利害后,基本都能配合提供聊天记录,讲述与李佳艺交往的过程。他们的说辞大同小异:被李佳艺漂亮的自拍和活泼的言语吸引,有过一段时间的频繁网聊,内容从日常分享到略带暧昧的调侃,但基本都停留在虚拟世界,极少有人与她真正见过面。李佳艺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众多异性关注的感觉,但同时也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从未答应过任何人的见面请求,也未曾透露过太多真实个人信息。
这些询问几乎一无所获。这些“网恋对象”更像是李佳艺用来填补空虚、满足虚荣心的背景板,与她现实中的死亡很难扯上直接关联。他们提供的聊天记录里,除了琐碎的日常和暧昧的空气,找不到任何涉及威胁、勒索、矛盾或深层秘密的内容。
席徊是最后一个被询问的。他人在邻市,是一名普通的程序员,二十五岁,模样清秀,带着技术工作者特有的腼腆和拘谨。被警方找到时,十分意外和紧张
“我……我和李佳艺真的不熟,就是在那个语音聊天室里偶然遇到的,聊过几次天,后来加了好友。”席徊搓着手,眼神躲闪,“她声音挺好听的,说话也挺有趣,但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她发过的照片我觉得……可能是网图。我们聊过电影、音乐,偶尔抱怨一下工作……就这样。后来我工作忙,联系就少了。她、她真的死了?”
他的叙述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警方核对了他的聊天记录,时间线吻合,内容也确实是无关痛痒的闲聊。他的工作轨迹清晰,案发时间段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就在询问即将例行公事地结束时,席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犹豫着说:“不过……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有没有用。大概……两个月前吧,有一次她心情好像特别不好,半夜找我聊天,说了些很奇怪的话。”
负责询问的刑警立刻追问:“什么话?”
席徊努力回忆:“她说……‘有时候觉得身边的人都戴着面具,演着一出恶心的戏,偏偏我自己也得跟着演,好累。’ 还说,‘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是你明明知道有些事是错的,是脏的,但你为了不掉队,为了不被排挤,甚至得帮着把更脏的东西盖上去。’ 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又不肯细说,只说‘是我们学校一些破事,说了你也不懂’。后来她就转移话题了。”
这番模糊的倾诉,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李佳艺看似光鲜虚荣的网络形象背后。她在现实中承受着某种压力,目睹或参与了她认为“错误”、“肮脏”的事情,并且因此感到疲惫和矛盾。这与吉允儿、李佳艺可能涉及的小团体排挤、散布谣言等行为隐约吻合,或许也指向她们与朱芸兰那个圈子的某种关联。
但席徊也仅能提供这些碎片。他无法说出“学校破事”的具体内容,李佳艺也未曾向他透露过任何具体的人名或事件。
这条线索,如同之前许多线索一样,有意义,却无实质进展。它加深了李佳艺作为某种“共谋者”或“压力承受者”的侧面形象,但依旧无法指向凶手。
就在李佳艺的网恋对象排查陷入僵局时,另一条路传来了令人心头一沉的消息。
对孔苍失踪案的重新调查,终于有了突破性发现——并非找到了人,而是找到了她可能遇害的迹象。
技侦部门利用最新的数据恢复技术,从孔苍那部早已停机废弃的手机云端备份碎片中,复原了一段被删除的、时长仅十几秒的音频文件。音频背景嘈杂,有风声,有隐约的水流声,还有一个年轻女孩急促而压抑的哭泣和挣扎声,伴随着几个模糊的、变了调的、听不出性别的呵斥或嘲笑声,最后是一声沉闷的、像是重物落水的声音,然后录音戛然而止。
录音时间戳,恰好是孔苍失踪前三天。
这段音频虽然无法直接指认凶手,但其内容足以让所有听到的人脊背发凉。孔苍很可能并非简单的离家出走,而是遭遇了暴力,甚至可能已经遇害。那段沉闷的落水声,指向的或许是河流、湖泊、水库……
警方立刻根据音频背景中极微弱的水流特征音,经声纹专家分析,疑似某种小型闸口或较急的溪流,结合孔苍失踪前的活动范围,圈定了几个可能的区域,其中就包括谭明月曾提到的、她案发当晚去散心的老工业区废弃货运码头附近河段。
秦严和苏烈带着特警队的支援小组,配合刑侦和水上公安,对划定区域展开了拉网式搜寻和水下打捞。
行动当天,天气阴沉。秦严穿着□□,检查着装备,嘴里也没闲着:“烈烈~老婆~你看这天气,像不像凶手阴魂不散的脸?啧啧,一会儿要是从水里捞上来点什么,裴裴他们刑侦的可有的忙了……”他嘴上说着,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苏烈调试着通讯设备,闻言看了他一眼,平静道:“认真点。注意安全。”
“放心,秦严出马,一个顶俩!”秦严拍拍胸脯,随即又凑近苏烈,压低声音,“哎,你说,我哥最近是不是开窍了?上次我去禁毒那边,居然看见他抽屉里放着那家网红甜品店的宣传单,就是裴裴最爱吃的那家!他那种喝咖啡都不加糖的人,留着这玩意儿干嘛?肯定有鬼!”
苏烈无奈:“秦严,我们在执行任务。”
“任务归任务,兄弟的幸福也得关心啊!”秦严正色道,“我这是多线程作战,一边抓坏蛋,一边助攻我哥,这叫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你看江叙啊,天天端茶倒水的,cos丫鬟呢,我再不帮我哥创造点机会,煮熟的鸭子……不对,煮熟的裴裴就飞了!”
他们负责的区域靠近废弃码头。搜索进行得很仔细,河岸、草丛、废弃的建筑物。河面上,巡逻艇和潜水员在可疑点位反复搜寻。
几个小时过去,除了些陈年垃圾,一无所获。就在大家以为又要无功而返时,一个特警队员在码头下游一处被茂密芦苇掩盖的浅滩泥地里,发现了一只深陷其中的、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女式运动鞋。鞋码与孔苍户籍信息中登记的相符。
打捞上来后,刑侦技术人员立刻进行现场初步勘验。鞋子内部残留的极微量织物纤维和磨损痕迹,与孔苍留在家里的一双同款袜子样本比对高度吻合。更重要的是,在鞋帮内侧极其隐蔽的褶皱里,提取到了几丝干涸的、疑似血迹的微量物质,以及几粒特殊的、带有棱角的细沙粒,这种沙粒并非该河段的常见类型。
孔苍的鞋在这里,鞋内可能有她的血迹,以及来自未知地点的特殊沙粒。这几乎坐实了她曾在此处遭遇不测,鞋子很可能是在挣扎或被害过程中脱落,被水流或人为抛至此地。
孔苍遇害的可能性,陡然增至九成。
许裴赶到现场时,天色已近黄昏。阴云低垂,河风带着腥气。他看着那只装在证物袋里、沾满污泥的旧运动鞋,仿佛能看到一个少女在此处绝望挣扎的最后身影。愤怒和沉重感堵在胸口。
秦严完成了外围警戒任务,蹭到许裴身边,抹了把脸上的汗:“裴裴,有发现是好事,至少证明方向没错。这丫头估计也……”
许裴点点头,没说话,目光依旧盯着河面。
秦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咂咂嘴:“这凶手够狠的啊,专挑小姑娘下手……不对,后来那俩男学生和女老师也算上……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路数?”他摇摇头,随即又想起什么,捅了捅许裴胳膊,“哎,跟你说个事儿,我哥,最近可能有点情况。”
许裴这才转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他啊,居然开始关注甜品店新品信息了!”秦严一本正经,压低声音,“就你最爱吃的那家‘Candy Party’。这不符合他冰山老干部的人设啊!裴裴,你品,你细品!”
许裴一愣,随即失笑:“秦严,你脑子里整天都想什么呢?陆队不能自己想吃点甜的?” 他语气随意,仿佛这只是个无稽的玩笑。
“他自己吃?”秦严夸张地瞪大眼,“他喝中药都不加糖的人!裴裴,我跟你说,我哥这人吧,闷是闷了点,但绝对可靠!比某些整天在眼前晃悠、心思比案情还曲折的人强多了!”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和技术人员说话的江叙。
许裴皱了皱眉,拍了秦严后背一下:“别胡说八道,赶紧干活去。” 他把秦严赶走,心里却因这番话泛起了细微的涟漪。陆夜明……关注他喜欢的甜品店?可能吗?为什么?
他甩甩头,将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眼下最重要的,是案子。孔苍的鞋子是一个重大进展,但距离真相依然遥远。凶手很可能在杀害孔苍后,以她的名义或者为了某种与孔苍相关的执念,开始了后续的连环谋杀。那么,杀害孔苍的凶手,和现在的连环杀手,是同一人吗?如果是,动机是什么?如果不是,现在的杀手为何要模仿孔苍可能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