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骤然停了。
后肩便好似覆上一片冰凉,不是晚风的凉,是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硬触感,带着湿黏的潮气,连衣袍都几乎被这寒意浸透,激得她心中警铃大作,呼吸声刺耳。
两个呼吸间,林嗣音手指撩起排箫,身体先于意识旋身,布袍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的尘土还没落地,她已踉跄着往后退了四步,左脚尖抵住一块凸起的石板稳住身形,顺势将排箫抵在唇边,眼中泛出一道冷冽的光。
“怎么这么紧张?”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上次可不是这样的。”
林嗣音指节捏得发白,待确认身前人,才微微放松。
徐方驿站在雾霾之中,若隐若现,抬步向她走来,“罗梨他们不知现在何处。”
“林大哥!”
大雾深处传来呼喊。
听声音,是罗梨。
“是罗梨在那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们过去看看?”徐方驿温声道。
林嗣音紧盯着眼前这人,正细细思索此时状况。她已经在城内转了半天了,依旧毫无进展,不如顺此情形做事,看看有无其他变化。
见她默许,徐方驿转身向后走去。
林嗣音跟着他,既保持着一定距离,又不得不侧耳注意罗梨一边的动静。
风又起了,卷着林嗣音额前的碎发,眼眸映着暮色。
“罗梨?”徐方驿的声音颤了颤。
迷雾之中忽然显出了一个孩童身影。
林嗣音握着排箫的手才松了半分,却又立刻攥紧。
眼前的人分明是罗梨的模样,可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腐气,混着旧年烟火的焦味,是活人绝不可能有的气息。而且他的左手……
林嗣音目光扫过那人垂在身侧的左手,指节粗大,此刻青黑如铁,指甲泛着暗绿,像生了层铜锈。
走得越近,焦味越浓。
“大师兄……”罗梨嘶哑的声音传来,“我的身体……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话落时,他抬起那只缺了小指的手,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指尖擦过青石板,留下一道淡黑的印子,那印子竟慢慢洇开,像水渍又像别的什么,看得徐方驿喉结滚了滚——这不是他认识的罗梨,至少不是活的罗梨。
林嗣音倒是冷静得很,她的声音清润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你与我们走散后,发生了什么?”
罗梨没有立刻回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雾霭里看不清他的眼,只觉得那片浑浊的暗影正盯着林嗣音的排箫,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时,沙哑得像磨着碎石,没有半分当年的活络:“林大哥……我一直在城里找你们……后来走入了一座被焚毁的寺庙……里面很热……很热……我想逃出去……但门被锁了……等门开的时候……我就被烧成这样了……大……大师兄……”
风卷着一片枯叶飘过罗梨脚边,那叶子刚碰到他的裤脚,便突然蜷成一团,簌簌掉着碎末,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啃噬过。
“你小时候从三层的簌窗摔下,摔断了哪条腿?”徐方驿试探道。
林嗣音也紧盯着他。
罗梨的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想笑,可脸上的肌肉却没跟着牵动,只留下一道僵硬的纹路:“……右……右腿……”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混着空街的回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明明是熟稔的旧事,却说得含糊不清。
徐方驿冷冷道:“当时是你星北师兄用缚尘缨半空中捆住了你,救了你一命,从此你与他最亲近,忘了么?”
林嗣音拾起一块石头,朝“罗梨”丢去,石头竟直直地穿过了他的右侧小臂,落在了地上,磕磕绊绊了几声才停下。
在石头穿过他身体的瞬间,他的虚影晃了晃。
“林……林大哥……你也……不……不信我么?”
还未待罗梨再说些什么,徐方驿便抽出剑,抬手刺入虚体心脏。
罗梨的神色终于如同活过来了一般,不可置信地看着徐方驿,却无半分痛苦,渐渐地,虚体裂成了碎片,随风而逝。
徐方驿对假罗梨的身份万分确定。
林嗣音却不知为何还有些疑虑,眼前这假罗梨散去前的疑惑神色好似不假,一直留在她的脑海之中,散之不去。
“去找找束星北在何地。”徐方驿收剑入鞘,深情决绝。
林嗣音与他继续向前走,心中却一直在想方才虚体罗梨口中所说的被火焚毁的寺庙,她在城中转了许多圈,却从未见过有类似寺庙的建筑。
没走多久,徐方驿忽然停住了脚步。
林嗣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一片墓园。
一座座黑色的墓碑直直竖立在黄泥土上。
林嗣音看见这些墓碑的第一眼就有一种很诡异的感觉,墓碑的排列并不是严谨的横竖对齐,而是一种略弯的弧形,像是在簇拥着什么。
二人将周围环境视察了一番,才一同走进墓碑群中,在坟墓的间隙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才发现那个被簇拥着的是什么。
那是一块更显眼的墓碑,比其他墓碑都高出不少。奇怪的是,其他墓碑上的字都是繁体汉字,只有这块墓碑上的字完全不认识。
他是谁?
“这里阴气过重,”林嗣音低声道。
她在这块中心墓碑旁驻足许久,未找到有用的蛛丝马迹,便在附近其他墓碑旁徘徊,正准备去另一个方向时,却被徐方驿喊住:“你可曾听到似乎有何声响?”
“何处传来?”林嗣音不解。
徐方驿指了一个方向,林嗣音正欲随他过去,却在撇头时望见先前前行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林嗣音立刻戒备,盯着地上的那物。乌黑色,圆柱状,其上有无数精致暗纹,正在一点一点缓慢蠕动。
可惜薄雾未散,看不真切。
“还不走?”徐方驿在身后催促。
林嗣音折下一根很是粗长的树枝,试探了一下那蠕虫。
没想到蠕虫的动作先是顿了一下,随后如绳索一般迅速缠绕了上来,绕紧了之后又使出一股大力将树枝往下拽。
林嗣音被拉得朝前趔趄了几步,徐方驿察觉到不对,立马揽住她的腰固定住身形。
力道越来越大。
“扔掉!”徐方驿沉声。
林嗣音总感觉下面有什么巨物在借力想探出地面,不肯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