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嗣音的遗体被丢弃在阿訇坟上——这不是件好事,也不是件坏事,而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百年前,此地曾为古战场,累累尸骸散落山间。
沉尸断河,白骨蔽野,血染草丹。
白骨漫山野,民呼为白毛毡。
然而,此时已是深夜,山野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什么也看不见。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夜色中影影绰绰,似是天地间沉默的巨兽,轮廓起伏却毫无生气。
万籁俱寂。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死去也挺好的,一干二净了。林嗣音放松下来,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就在她快丧失感知力时,近处传来几声枯树叶被踩烂的声音。
是人么?
这里居然还有活物?
林嗣音伤得太重了,满身血污,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
她想抬眼看看,却使不出力气来。
“还有脉息。”那人道。
林嗣音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在翻找东西。
“这颗药丸是一个江湖术士给我的,说是能起死回生,虽说八成是骗子,但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林嗣音感觉到自己的下巴被捏住,嘴被掰开后塞进来一个东西。这个东西入口即化,林嗣音还没反应过来口中就已经空空如也。
不知过了多久,林嗣音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本能地动了一下,随后而来的却是浑身剧痛。
她睁开眼睛,干涩无比,像是有火在灼烧,每次只能微微敞开一条细缝。
有光亮。
林嗣音努力动了动右手,手指在空中虚晃一下,像是想抓住一朵虚无的空气,但她什么都没有抓到。
手臂像是泄了力,最终还是垂下了。
“师父……”林嗣音喃喃。
缓了很久,她终于开始看清楚周围的环境。
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略显陈旧的木质天花板,几缕黯淡的光线从雕花窗棂的缝隙中挤了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陈旧被褥特有的气息。
她下意识动了动身子,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很好,能感觉到疼,就说明身体还有用。
随后,她才惊觉,自己正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粗布棉被。
林嗣音缓缓转动脑袋,打量起四周。
房间不大,布置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摆放着一个粗瓷茶壶和几个缺了口的茶杯。
墙角处,一只铜盆里盛着半盆清水,水面上还漂浮着一块破旧的布巾。
桌子对面,一扇紧闭的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唯有楼下偶尔传来的几声店小二的吆喝,才让她意识到自己身处客栈之中。
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是那个人救了自己吗?
林嗣音当时濒临死亡,对那人几乎毫无印象,只依稀记得几句话。
身上满是血污的白衣已经换成了件干净衣裳,深灰色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又僵硬地挪到桌边,倒了杯水缓慢抿了几口。
过了好一会儿,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林嗣音的身体已经恢复很多,她起身开门往外走去,倚在栏杆上。
客栈楼下大堂居然有很多人,闹哄哄的。一个年轻少年站在人群中央,兴高采烈地说:“阿訇鬼真的变弱了!我用法器测绘过,方圆五里的鬼气已经消散大半!”
人群顿时开始激动起来,人声鼎沸,吵吵嚷嚷的。
“小公子!您确定吗?这阿訇鬼已经在此地汇聚半年多了!可把我们附近的老百姓搅扰得日日夜夜无法安生啊!”
“还是你们这些修仙人士有本事啊!一出手就是这么个大招!不然我们这几个镇子迟早得遭了那阿訇鬼的毒手不可!”
“仙师千里迢迢远道而来,没几天就收拾了阿訇鬼,真了不起啊!”
“小公子!您收徒弟吗?能不能教我儿子一些真本事!”
“文高伯,你是真敢想啊,人家修仙门派收徒弟都是看机缘的,您看看您那儿子有机缘吗?”
“咱阿訇镇养鸡业最发达,您还是让儿子还是乖乖养鸡丨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又喷着口水,笑得肆无忌惮。
林嗣音仔细瞧了瞧那少年,看上去十二三岁,一身暗灰色衣袍,很雅致,背上的剑也是端端正正,红色剑穂随着动作纷飞招摇,看得出来是个正经门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