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开始的第一天,林见深醒得很晚。
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在书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车声、人声——这是假期特有的、慵懒的背景音。没有早自习的铃声,没有匆忙的脚步声,时间仿佛放慢了速度。
他在床上赖了十分钟,然后起床。洗漱,吃早餐,收拾书桌。当他把寒假作业和复习资料在桌上摆好时,才真正意识到:高三的寒假,其实不是假期,是另一场战斗的前线。
沈听白的每日计划已经发过来了。Excel表格,分时分区,详细到每个小时该做什么。数学两小时,英语两小时,语文一个半小时,文综两小时,错题整理一小时,还有半小时的“自由阅读”——沈听白在旁边标注:“读你想读的,不是必读书目。”
你想读的。林见深看着这几个字,心里一暖。沈听白总是这样,在严格的规划里留出柔软的空间。
他按照计划开始学习。上午做数学,函数与导数的综合题。有些难,但他不急,一步一步推导。做不出来的,就标红,等晚上问沈听白。
中午母亲回家做饭。看见林见深在书桌前,她有些惊讶:“放假第一天就学这么认真?”
“嗯。”林见深保存文档,“时间紧。”
母亲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计划表,又看了看桌上沈听白送的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她的目光在那本子上停留了几秒,但什么也没说。
“中午想吃什么?”她问。
“都可以。”
“那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母亲去厨房了。林见深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家长会那天她说的话——“等高考完了,带来给妈妈看看。”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但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下午,沈听白从上海发来消息:“会议第一天,无聊。你在做什么?”
“在做你布置的数学题。”林见深拍了一张草稿纸过去,“这道不会。”
五分钟后,沈听白发来详细的解题步骤,还有语音讲解:“这里用洛必达法则更方便,你看……”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疲惫,但很清晰。林见深听着,忽然很想他。虽然才分开几天,但习惯了每天见面、每天说话的日子,这样的分离就显得格外漫长。
“你累吗?”他问。
“有一点。”沈听白诚实地说,“但晚上就能休息了。你呢?按时吃饭了吗?”
“吃了。我妈做了糖醋排骨。”
“真好。”沈听白顿了顿,“等我回来,也做给我吃?”
“我做饭不好吃……”
“你做的都好吃。”
林见深的耳朵红了。他打字:“那你快点回来。”
“后天就回。”
后天。林见深在心里数日子。两天,四十八小时,两千八百八十分钟。好像很快,又好像很慢。
接下来的两天,他严格按照计划学习。每天六小时有效学习时间,不多不少。累了就站起来走走,看看窗外。南城的冬天很少下雪,但天气阴冷,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他有时候会想起北京,想起沈听白发过的清华园雪景,想起那张银河照片。
那些遥远的、美好的事物,成了他眼前的动力。
沈听白回来的那天,南城难得出了太阳。
下午三点,林见深在市图书馆门口等他。沈听白从出租车上下来时,穿着黑色大衣,拖着一个小行李箱,风尘仆仆,但眼睛很亮。
“等很久了?”他快步走过来。
“刚到。”林见深接过他的行李箱,“会议顺利吗?”
“顺利。认识了几个很厉害的学者,收获很大。”沈听白边说边和他走进图书馆,“就是……很想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林见深听见了。他低下头,掩饰嘴角的笑意。
他们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沈听白打开电脑整理会议笔记,林见深继续做英语阅读。偶尔抬头,能看见对方专注的侧脸,和阳光下细微的绒毛。
这种安静相伴的时光,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休息。
傍晚离开图书馆时,沈听白说:“明天开始,我每天都来陪你。”
“你不用……”
“我想。”沈听白打断他,“而且,我也要准备下学期大学的先修课。在哪里学都是学,不如和你一起。”
不如和你一起。林见深不再推辞。因为他知道,推辞也没有用。沈听白决定了的事,就会去做。
于是寒假的后半段,他们有了固定的节奏:早上九点在市图书馆见面,学习到十二点;中午在附近小店吃饭,聊天休息;下午两点继续学习,到五点;晚上各自回家,但会视频讨论问题,或者只是……看着对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林见深做完了所有寒假作业,复习完了上学期的薄弱环节,甚至预习了下学期的部分内容。他的错题本越来越薄,笔记本上的记录越来越密。
“第七十八天。沈听白回来了。每天一起在图书馆学习,好像回到了高一。但又不一样——那时候是他在前面,我在后面追。现在是……并肩。”
“第八十天。数学导数大题终于全对了。沈听白说我有天赋,其实我知道,是他教得好。”
“第八十五天。今天在图书馆睡着了,醒来发现沈听白给我披了他的外套。上面有他的味道,干净,温暖。假装没醒,多睡了十分钟。”
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被他仔细收藏,像松鼠收藏松果,为了在寒冷的季节里,有东西可以取暖。
除夕前一天,沈听白要回自己家过年了。
“初一下午就回来。”他说,“初二陪你去临江看王老师,好吗?”
“好。”林见深点头,“王老师一直说想见你。”
“我也想见她。”沈听白笑了,“想看看教出你这么好学生的人,是什么样子。”
林见深脸红:“我哪里好……”
“哪里都好。”沈听白认真地说,“比我第一次见你时,好了太多太多。”
第一次见面,是高一的军训。林见深还记得那个画面——沈听白站在队伍前列,身姿挺拔,神情淡漠,像一株独自生长的白杨。而自己站在后排,因为中暑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遥不可及的人,会成为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沈听白,”他轻声问,“如果回到高一,你还会选择和我做朋友吗?”
“会。”沈听白毫不犹豫,“而且会更早告诉你,我喜欢你。”
更早告诉你,我喜欢你。林见深的眼眶热了。他想说“我也是”,但说不出口。因为高一时的他太胆怯,太自卑,即使有喜欢,也不敢承认。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沈听白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慢来,每一步都踏实。感情是这样,人生也是这样。”
慢慢来,每一步都踏实。
除夕当天,林见深和母亲一起回临江。
汽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又变成山林。越靠近临江,空气越冷,但林见深的心越暖。这里有他的童年,有廊桥,有王老师,有所有温柔的开始。
到家时已是下午。外婆在厨房准备年夜饭,香气飘满整个院子。林见深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去廊桥。
冬天的廊桥和夏天很不一样。江水浅了,露出岸边的卵石。桥上的红漆在阴天里显得暗淡,但那些木头柱子依然坚实,百年的风雨没有让它们倒下。
他走上桥,在中间的位置停下。这里是他和沈听白夏天躲雨的地方,也是他们互相告白的地方。木头栏杆上,他上次刻下的两个字母“S&L”还在,只是颜色淡了些。
手指抚过那些刻痕,林见深想起沈听白说的话:“以后每年都来,每年都刻。等到我们都老了,这桥上就会有很多很多个‘S&L’。”
很多很多个。一年一年,刻下时间的印记。
“深深!”母亲在桥那头喊,“回来帮忙包饺子!”
“来了!”
年夜饭很丰盛。外婆做了八道菜,每道都有讲究——鱼是年年有余,鸡是吉祥如意,饺子是招财进宝。林见深帮忙摆碗筷,贴春联,放鞭炮。院子里噼里啪啦响起来时,年的味道就浓了。
吃饭时,外婆一直给他夹菜:“多吃点,高三辛苦,都瘦了。”
“没有瘦。”林见深说,“还胖了两斤。”
“哪里胖了?我看就是瘦了。”外婆心疼地看着他,“学习重要,身体更重要。别学太晚,知道吗?”
“知道。”
母亲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吃完饭看春晚,林见深心不在焉。他在等沈听白的消息。九点整,手机震动:
“在做什么?”
“看春晚。你呢?”
“陪爸妈看电视,但想和你说话。”
林见深笑了。他起身走到院子里,拨通视频。沈听白很快接起,背景是他家的客厅,电视里正放着歌舞节目。
“吃年夜饭了吗?”沈听白问。
“吃了。外婆做了好多菜。”
“真好。”沈听白顿了顿,“我爸妈问起你了。”
林见深的心提起来:“问什么?”
“问我最近怎么总往市图书馆跑,跟谁一起。”沈听白笑了,“我说跟一个很重要的朋友,他在准备高考,我陪他学习。”
很重要的朋友。这个说法很安全,但又不完全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