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正式开始那天,南城下了一场薄雾。
早晨七点,林见深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时,雾气还没散尽。梧桐树的枝桠在灰白色的空气里若隐若现,教学楼亮着的灯光晕开成模糊的光团。他深吸一口气,潮湿微凉的空气进入肺部。
新宿舍在文科楼五楼,508室。四人间,但只住了三个人——另外两个是8班的新同学,李航和孙阳。王烁在四楼的普通班宿舍,张睿和沈听白搬去了高三的理科楼。
“林哥早!”李航正在铺床,“咱们又同宿舍了!”
“早。”林见深把行李箱放到靠窗的下铺——他特意选了这个位置,因为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理科楼的方向。
收拾完东西,林见深站在窗前。雾气渐渐散去,理科楼的轮廓清晰起来。那是一栋七层的建筑,高三班级在六楼和七楼。他不知道沈听白具体在哪一层,哪一间,但知道他在那里。
手机震动。是沈听白。
“到学校了?”
“嗯。在宿舍。你呢?”
“也在宿舍。六楼,617。”
617。林见深在心里记下这个数字。
“离得有点远。”沈听白说,“但我会每天下来。”
“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沈听白打断他,“说好的。”
说好的。每天来找他。林见深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上扬。
“第一节有课吗?”沈听白问。
“八点,语文。”
“我们八点半。那中午见?”
“好。中午见。”
挂断电话,林见深收拾书包准备去教室。李航凑过来:“林哥,跟谁打电话呢?女朋友?”
“不是。”林见深说,“朋友。”
“哦哦。”李航笑嘻嘻地说,“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林见深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没什么!”李航赶紧摆手,“走吧,该去教室了!”
第一节语文课,陈老师强调了高二下学期的重要性。
“同学们,从这学期开始,我们正式进入高考备战阶段。”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神色严肃,“每一次考试都是练兵,每一次作业都是实战。文科重点班的目标是什么?是一本率百分之百,是清北复交有人上。”
教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林见深认真记笔记,心里却在想——沈听白已经不用参加高考了。他已经提前走到了终点线。
但他没有时间失落。因为陈老师接下来发了一套模拟卷:“今天课堂测验,两节课时间。开始吧。”
试卷难度很大。文言文阅读是《史记》选段,生僻字很多;现代文阅读是一篇关于后现代主义的评论,晦涩难懂;作文题目是“论坚守与变通”,要求写议论文。
林见深吸了口气,提笔开始写。
第一节课下课时,他只做完了选择题和文言文翻译。抬头活动脖子时,看见窗外走廊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沈听白站在8班教室后门外的走廊上,背对着教室,正在看手机。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肩上,镀了一层金边。
林见深愣住——沈听白不是八点半才上课吗?怎么会在这里?
似乎是感觉到他的视线,沈听白转过头。看见林见深,他笑了笑,做了个“专心做题”的手势。
林见深点点头,收回视线,但心跳有些乱。
第二节课,他集中精神继续答题。作文写了八百字时,下课铃响了。
“交卷!”陈老师收走试卷。
林见深长舒一口气,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沈听白还在走廊里,靠着栏杆,低头看手机。
“你怎么在这儿?”林见深走过去。
“我们班第一节自习。”沈听白收起手机,“来看看你。”
“看我?”
“嗯。”沈听白说,“看看新班级怎么样。”
“就那样。”林见深说,“压力很大。”
“正常。”沈听白说,“重点班都这样。”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走廊里挤满了换教室的学生,沈听白很自然地走在外侧,帮林见深隔开拥挤的人流。
“第二节什么课?”沈听白问。
“历史。你呢?”
“物理。”沈听白顿了顿,“虽然保送了,但课还是要上。”
“那你会觉得……无聊吗?”林见深小心地问。
“不会。”沈听白说,“物理很有趣。而且……”
他顿了顿,没说完。
“而且什么?”
“而且可以陪你一起上课。”沈听白笑了笑,“虽然不是同一个教室,但是同一时间。”
虽然不是同一个教室,但是同一时间。
林见深心里一暖。是啊,虽然距离远了,但他们还在同一个校园,上着同样的课,过着同样的时间。
这就够了。
中午吃饭,沈听白如约在食堂等林见深。
他坐在老位置——食堂最角落靠窗的那张桌子。看见林见深,他招了招手。
“等很久了?”林见深放下书包。
“不久。”沈听白把餐盘推过来,“帮你打好了。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没有香菜。”
林见深看着餐盘里的菜,都是他喜欢的。“谢谢。”
“不客气。”沈听白顿了顿,“今天测验怎么样?”
“难。”林见深实话实说,“作文差点没写完。”
“什么题目?”
“论坚守与变通。”
沈听白想了想:“这个题目可以有很多角度。你从哪个角度写的?”
“从个人成长的角度。”林见深说,“坚守初心,但也要适时调整方法。”
“不错。”沈听白点头,“有具体的例子吗?”
“用了司马迁写《史记》的例子。坚守记录历史的使命,但在受刑后调整了写作方式。”
“很好。”沈听白笑了,“看来历史没白学。”
林见深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是你教我的——分析问题要从多角度思考。”
沈听白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我教你的只是方法,内容是你自己积累的。”
总是这样,沈听白。总是把功劳推给他,总是相信他能做到。
“下午什么安排?”沈听白问。
“自习。晚上有英语晚自习。”
“我下午要去图书馆查资料。”沈听白说,“保送生要选先修课程,得提前准备。”
“先修课程?大学的?”
“嗯。”沈听白说,“可以提前修一些大学基础课。我选了高等数学和普通物理。”
林见深心里一沉。高等数学,普通物理——这些对他来说还很遥远的东西,沈听白已经开始学了。
差距,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又拉大了。
“怎么了?”沈听白问。
“没什么。”林见深摇头,“就是觉得……你走得好快。”
沈听白沉默了几秒。“林见深,看着我。”
林见深抬起头。
“我走得快,是为了等你的时候,可以更从容。”沈听白认真地说,“我可以提前把路探好,把坑填平,等你来的时候,走得更顺利。”
等你来的时候,走得更顺利。
林见深的鼻子突然酸了。“你不用……”
“我想。”沈听白打断他,“我想为你做这些。就像你为我高兴一样,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就像你为我高兴一样。
林见深想起保送结果出来的那个晚上,自己在电话里哭着说“恭喜”。原来沈听白都记得,都放在心上。
“谢谢。”他轻声说。
“又说谢。”沈听白摇头,“快吃饭吧,要凉了。”
下午,林见深在教室自习。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的新芽在微风里轻轻摇晃。他做完一套英语阅读,抬起头活动脖子时,看见沈听白从窗外走过。
沈听白背着书包,手里拿着几本书,正往图书馆方向走。似乎是感觉到视线,他转过头,看见林见深,笑了笑,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