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夏日,冗长而静谧。蝉声嘶鸣得人心浮气躁,书房里冰鉴散出的凉气,也压不住那股从地底蒸腾上来的、属于盛夏的闷热。
十五岁的沈青釉,最不耐烦这些。她趴在铺了竹席的凉榻上,手里攥着一卷《山海经》,目光却飘向窗外那棵老梧桐投下的、晃动的浓荫。宽大的太子常服穿在她身上有些空荡,因怕热,袖口挽到了肘间,露出一截藕臂,衣领也松垮垮的,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乌黑的长发未像宫中女子般繁复绾起,只用一根素银簪子草草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濡湿了,粘在白皙的颈侧。
她面前的小几上,摊着笔墨纸砚,还有半碟子啃得乱七八糟的荷花酥。酥皮碎屑掉得到处都是,混着未干的墨迹,一团狼藉。
萧衍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章,目光却落在她身上。十九岁的太子,已初具储君的威仪,眉目清朗,气质沉静,只是此刻看着沈青釉那副百无聊赖、神游天外的样子,眼底不自觉便漾开一丝无奈的纵容。
“青釉,”他放下奏章,屈指敲了敲桌面,“今日临的字帖呢?”
沈青釉闻声,慢吞吞地转过头,一脸无辜:“天太热,墨都化开了,写不好。”
萧衍挑眉:“墨化开了?我看是你心里长草,坐不住吧。”他起身走过去,俯身看向她面前那张只写了歪歪扭扭几个字的宣纸,又瞥见那碟子荷花酥,摇了摇头,“午膳才用了多久?又惦记上点心了。这荷花酥是御膳房新试的方子,油腻,你少吃些,仔细积食。”
沈青釉撇撇嘴,索性丢了书卷,翻身坐起,赤足踩在光滑微凉的金砖上,凑到萧衍跟前,仰着脸:“殿下,我渴。”
她眼睛圆圆的,瞳仁极黑,此刻因为一点小小的耍赖心思,显得格外亮,湿漉漉地看着他,像极了御兽苑里那只总爱蹭人手掌求食的小鹿。
萧衍心头微软,面上却还绷着:“渴了自有宫人奉茶。”
“我想喝冰镇的梅子饮,”沈青釉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软糯,“加了碎冰和蜂蜜的那种。殿下书房小厨房做的,最好喝。”
她扯袖子的力道很轻,指尖带着一点微热的汗意,透过轻薄的丝绸面料,熨帖在他的手腕皮肤上。萧衍垂眸,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再看看她仰起的、带着些许汗意红晕的脸颊,那点刻意端起的严肃便再也维持不住。他叹口气,眼底的笑意漫上来,伸手用指节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就你嘴刁。”
他扬声唤了内侍进来,吩咐去准备梅子饮,特意叮嘱多放些蜂蜜,但碎冰要少,“她肠胃弱,贪凉又要闹肚子。”
内侍领命而去。沈青釉得逞,眼睛弯成了月牙,也不回榻上,就挨着萧衍的书案边站着,好奇地探头看他摊开的奏章:“殿下在看什么?又是哪里闹灾了么?”
萧衍将她揽近些,让她能看清奏章上的字,却又小心地不让她碰到未干的朱批:“是南边河道修缮的事。枯燥得很,你看这个做什么?”
“殿下看的,我就想看。”沈青釉随口道,目光在那些工整却冰冷的字句上扫过,很快失了兴趣,转而落在他批注的朱笔字迹上。他的字迹遒劲有力,风骨铮然,是多年勤学苦练的结果。她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指,虚虚地描摹其中一个字的笔画,“殿下的字真好看。”
她的指尖离那鲜红的字迹极近,几乎要碰上。萧衍心下一紧,连忙捉住她的手腕拉开:“小心,朱砂未干,沾上了难洗。”握在手里的腕子纤细,骨节分明,皮肤细腻温热。他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就势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她靠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上,自己则半弯着腰,手臂虚虚环着她,指着奏章上一处,放低了声音,耐心解释起河道修缮的关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