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车祸的直接结果，是梁怀聿个人利益的最大化。

两个人都没将第五条说出口。

梁景翊这边也不是没有有用信息，比如，在车祸发生前，集团及其关联公司的股票、债券，大量被做空。

董事长夫妇双双意外去世，必将引发市场恐慌和股价暴跌。

余简之点了点桌面：“最后怎么解决的？”

“这得去问我哥。”

“解决了？”

“应该是吧，我家越来越有钱，也没破产。”

“如果整件事是哥策划的，他为什么要让公司陷入危机？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梁景翊耸耸肩：“我不知道。商业和公司的事我都不懂。”

余简之无语了。“……你不是学的金融吗？”

“课本和现实里的，这能一样吗？那都是纸上谈兵。”

“秃鹫基金，你知道吧？”余简之问。

梁景翊应了一声：“知道。”

秃鹫，是生态系统中的分解者，以大型动物的尸体以及其他腐烂动物为食。

秃鹫基金，则指通过低价收购违约债券并采取恶意诉讼谋求高额利润的投资基金。他们食用的“尸体”，是陷入困境的公司。

如果梁怀聿的目标是得到公司，那么他没有任何理由让公司陷入危险。

“我认为有一个类似于秃鹫基金的组织，策划了这个针对你父母和公司的事故。”

只是他们没想到，梁怀聿会放弃学业返回国内，在众人的反对和不支持中，以雷霆手段接手了公司，并完美解决了被架空的股票和债券。

余简之迅速安排：“你去调查一下两辆车的司机在事发这段时间有没有大额收入？”

“我查过了，没有。”

“放长时间查啊！事故发生前后一两年都可以，”余简之说，“还有，不一定是直接以钱的形式转入账，几年后过户的房子，股票，等等等等，你们有钱人的手段你更清楚吧？你赶紧去查。”

“好，我现在去。”

“把你舅舅地址给我，我去查一下。”

“你怀疑我舅舅？”

“这是合理的怀疑。”

梁景翊直接让他聘请的侦探整理出一份“人物生平”，余简之大致翻了一下，然后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被这样的人挑唆。”

“等事情结束后，你该向哥哥好好道歉。”余简之说完，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梁景翊叫：“你自己说要冷静客观的！”

“正因为我冷静客观，我才会说出这种话好不。”

她换了一身黑色衣服，出门前往灵堂。

钱金的灵堂设立七七四十九天，这几天刚好是最后一周。

余简之去上了柱香，一个一身素色的女人出来迎接她。余简之认出，这是那天她见过的，梁景翊的姐姐。

“你好。”

女人约莫三十岁，明显是年长她的，面容温婉，余简之从她无名指上的鸽子蛋转移视线，微微颔首，主动介绍：“你好，我是景翊的女友，您叫我小简就好了。正好到这边出差，就想着送送舅舅。”

没办法，出来办事，身份都是自找的。

女人点了点头：“我是钱金的女儿，钱梦桥。”

余简之直视着女人的双眸，用真诚而略带忧虑的语气说：

“梦桥姐，请节哀。其实……我这次来，除了送舅舅，也是想看看能不能帮到景翊。他这段时间状态很不好，几乎不怎么说话，就一个人闷着想很多……以前的事。我真的很担心他。”

钱梦桥一愣，随后请她来后面的房间。

她也不含糊，直接入题：“之前的事，是指什么事呢？”

“他好像一直没从伯父伯母的事里走出来。最近不知怎么，又翻出当年车祸的旧新闻和资料在看，整个人都很消沉。我劝他，他又不听……”

余简之抬手，轻轻揩了揩眼角的泪：“我这次来，也希望能向景翊的亲人了解当时的事，对症下药开导他。”

“车祸我也不太了解，事故发生时，我刚成年，预备来美国读大学。”

“那个时候，你在国内还是在美国？”

“我在美国。”钱梦桥说，“我报名了这边的义工，那个时候在这边工作。事故发生后，我立刻赶了过去。后事……我当时也有帮忙。”

“那梦桥姐，你对事故了解多少呢？其实，景翊现在怀疑这不是意外。”余简之没把自己的猜想说出来，而是说，“他怀疑是怀聿哥做的。”

钱梦桥很缓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意外。”她语气虽轻，但很坚定。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美国警方出具的报告，这就是意外。”钱梦桥说，“我曾经也和你一样怀疑过，但是，天网恢恢，如果真的是人为，早就会被查到。”

“你之前也怀疑过？”余简之问。

“怀疑是正常的吧？”钱梦桥很坦然。

余简之点点头，没有追问。

“你劝景翊尽快放下吧，斯人已逝，如今我爸爸也去世了，再纠结往事没有任何意义。”

听到她这句话，余简之眉头微蹙。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

钱梦桥又客套地宽慰了几句，都是在有意无意地劝他们放下。

余简之表面答应，聊了些家常，钱梦桥说，事故后不久她来美国读大学，全家就搬了过来。

但是，资料上显示，是事故发生后，钱金在国内公司的一切职位被罢免，手中少量股票也被用极低的价格买下。与其说他是主动选择来到美国的，倒不如说更像是……被驱逐，甚至清洗。

“你父亲也辞职了？”余简之问，“在这边生活还好吧？”

钱梦桥轻轻转动手上的戒指：“父亲手上有些基金，每月有固定收益。”

余简之说：“景翊也想移民过来。我担心适应不了这边的生活。”

钱梦桥安慰地笑了笑：“不会的，很快就适应了。”

手机恰好在这时响起。余简之拿出手机看了看，满脸歉疚：“梦桥姐，我约了朋友，他们催我，我该走了。”

钱梦桥了然：“我送你。”

远远的，看见一辆的士，在上一个路口等红灯。

钱梦桥忽然说：“小简，我没记错的话，景翊已经分手了吧。”

余简之一愣，侧头看她。

钱梦桥的脸上带着恬静温和的笑，余简之却立刻心里一紧。

钱梦桥话里的意思是，她知道她余简之不是梁景翊的女友。今天她过来，就是为了打探消息的。

的士往这边来了，钱梦桥伸手替她拦下。

余简之要上车，她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说：“小简，这件事不要再查了。你所看见的，就是真相。”

秃鹫几乎没有天敌。

余简之的脑中猛然蹦出这句话。

秃鹫不主动捕杀健康动物，因此，与顶级掠食者没有直接的猎物竞争关系。攻击一个不构成威胁的清道夫，对掠食者来说，是高风险、低回报的行为。

余简之按下车窗，怔怔地看着钱梦桥消失在视线尽头。

回到酒店，梁景翊已经查到了东西。

司机的堂弟，在车祸三年后获得一份远程顾问的工作。公司在开曼群岛注册，业务模糊，几乎没有往来。每月支付固定工资，持续整整五年、金额不大，恰好够在加州维持中产生活。

钱梦桥。

余简之在本子上写下这个名字。

钱梦桥会对这件事这么关心，原因不可能是因为太在意舅舅舅妈的离世。

钱金。

余简之在旁边写下这个名字。

一定是钱梦桥察觉到这件事和自己的父亲有关，她想知道真相，于是开始调查。

秃鹫，vulture。

但是，钱梦桥被阻拦了。

余简之在这个英文单词上着重花了几个圈圈。

如果她继续查下去，也会被阻拦吗？

很糟糕，但也有好处。

比如，她好奇的真相与“秃鹫”，会自动找上门来。

“你继续查这些钱的来源。”她说，“还有，扩大范围查司机的人脉。这些钱太少，不至于让人卖命。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你呢？”梁景翊问。

“我去趟唐人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