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子对视一眼,摇摇头。她们只知道书名,不知道作者是谁。原来这本书是在她们捐赠的书里的序言里看到的。
“这是一位非常棒的作家,她写了很多好看的书,不止这一本哦。如果你们想看的话,我们可以去书店买齐,你们慢慢看。”
这时妹妹小声说:“书店……?”两个女孩只在语文书上看见过“书店”这个词,今天是第一次在生活中碰见有人使用这个词。
“对,书店有很多很多书。你们想看的书那里都有。”梁怀聿招招手,“来,过来吧,告诉哥哥,你们想看什么书,哥哥给你们买。”
等文容和村长及夫妇俩谈完话进来时,就看见两位小女孩已经被圈在梁怀聿的怀抱里,仰着头听他谈天说地。
梁怀聿缓缓将手搭在妹妹身上。
还是那样,硬的触感。即便隔着两层衣服,也感受到她的坚硬。他控制自己不去想那只猫的死状。
梁怀聿盯着妹妹的眼睛,很慢很慢地开始分享。
女孩们对他嘴里的世界很好奇,平安一直追问,妹妹不太敢说,只听,梁怀聿时不时会停下来问她,你喜不喜欢这样的世界。
妹妹问:“是书里的世界吗?”
“不是呢,是现实。”
他抬手指着方向:“沿着这里,走很远,很远,就到镇上。你们去过镇上吗?”
两个女孩点点头。
“到了镇上,再沿着这里,走呀走,走得更远,就到了县城。县里,有去过吗?”
两个女孩不确定了,点头又摇头。
“县城再往上,走比刚刚加起来都要远的路,就是你们的省会长沙哦。去过没有?”
两个女孩没去过,却抢着答话:
“爱晚亭。”
“橘子洲头。”
“是的,你们真聪明。”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
“再往上,一路向北,”梁怀聿的手遥遥指着,“我们的首都,北京就在那儿。”
“北京。”平安小声重复。
“是的,北京是哥哥的家乡。哥哥在北京出生、长大。”
“天安门。”妹妹小声说。
“对,天安门是北京的市中心。每天在那里都有升旗,想不想看呢?”
两个女孩异口同声:“想。”
梁怀聿抚着她们的脑袋,一手一个:“好好读书,以后就可以看到。”
“很远吗?”妹妹问。
“很远,但聪明的孩子可以借助工具。只要走出乡村,来到镇上,我们就可以坐汽车,到了县城,我们可以坐火车,等到了长沙,我们就可以坐飞机或者高铁。”
平安说:“但是去镇上很麻烦。”
梁怀聿顿时眼睛发酸,他闭了闭眼,半晌才睁开。
“是的,去镇上很麻烦。这是最难走的一段路。但是,哥哥会陪着你们。”
村长和余爸余妈激动地告诉两位女孩,你们可以去外面读书了!梁先生愿意供你们上大学!
两个女孩仍有些懵懵然,无法完全分享他们的喜悦,直到她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来到镇上,坐着汽车,来到县城。
镇上有寄宿制的学校,梁怀聿看过环境后,干脆好人做到底,送到县城条件更好的小学念书。梁怀聿不想让她们太脱节,八岁理应是小学三年级,那就从三年级开始读。担心跟不上,课余时间便被补习班塞满。
文容向乡村教师求证,妹妹智商没问题,学习上不笨,就是讲话慢慢吞吞,不敢表达。以防万一,两人带着妹妹来到长沙检查,确认脑子没问题。
因为长沙不远,就带着平安一块儿来了。离开医院,带着她们去了爱晚亭。第二天,去了橘子洲。下午,来到书店。
两位小孩儿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书,惊得要跳起来,梁怀聿赶紧拉着她们:“在书店要小小声说话。不对,尽可能不要说话,不能打扰别人,知不知道?”
梁怀聿答应她们,想看的书都可以买下来,只要她们拿得动。
女孩们自己去挑书,两位大人站在旁边等待,梁怀聿随手拿起一份报纸,读到第二页,裤腿被拽了拽。
他低头一瞧,是妹妹。
跟着他们大鱼大肉吃了几天,脸上已经有发腮的痕迹了。手臂呢,摸起来也没有那么骨感了。
此刻她仰着头,黑漆漆的眼眸亮亮的。
梁怀聿半蹲下身,耐心问她怎么啦。
妹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她没忘记他的叮嘱,声音小小的,比翻动书页的声音更轻:
“哥哥,可以买这本吗?”
“当然可以。”梁怀聿说,“不用问我的意见,妹妹选自己喜欢的书就好。”
那天女孩们如愿以偿地买到了黄蓓佳的《我要做好孩子》。
一切办妥,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上户口。
户口一上,妹妹的名字就定型了。不能真叫妹妹这个名字吧。
余家人完全将这事交给了梁怀聿。在他们看来,妹妹已经是他家的小孩了。
梁怀聿说:“可以问孩子自己的意见了吧?八岁了,也该有主见了。”
文容不赞成,屁大点小孩懂什么。梁怀聿跑去问,妹妹答:“我就叫妹妹呀。”
“大名呢?大名想叫什么?”
妹妹稚气地答:“余妹妹。”
“为什么?你很喜欢妹妹这两个字吗?”
“名字不是让别人叫你的吗?大家都叫我妹妹哇。”妹妹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文容笑得前仰后翻。笑够了,才给梁怀聿推荐了几个名字:“余佳恩,怎么样?毕竟得有一颗感恩的心嘛。哎,余怀恩也不错,念着像你妹妹。”
“你真俗气。”梁怀聿无语。
直到上户口那天,梁怀聿才说出他想好的名字:“余简。”
“哪个简?”
他答:“大道至简的简。”
他没有解释更多。
手续将办时,两个字在唇齿间念过,忽又觉拗口,少了些余韵与开阔。
他提起笔,自然而然地在后面添了一个字。
余简之。
唯愿她这一生步履轻简,人生简纯,一切恰好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