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眯眯的摇头,“要阿婆介绍一个给我呢。”
那是很寻常的一个下午,她年少离乡,岁月迁移,早已认不得这些阿公阿婆,却意外发觉这样的时光比以往的每一天都畅意。夜幕降临时,她拢紧衣服,跟阿婆道别。
走出好长一段路,她下意识的回头,见那阿婆还倚着门板往她这边望,她想了想,抬起的手又放下了。
她不想说再见。
也许,她和阿婆都需要一个出口,可过了这个下午,她们还是要归于人海,她有她要走的路,阿婆有阿婆的守望。
想到这,丛愿轻笑,人和人的缘分,真的淡薄得可怜。
她今晚到家迟了,推门进屋的时候,意外发现客厅还留着灯。母亲端了本书,正借着台灯的光准备翻上几页,见她进门,抬头淡淡瞥了一眼,“过来陪妈坐坐。”
母亲从来习惯早睡,明显是专门在等她。
丛愿走近,蹲下身,伏在母亲膝上,“您怎么还没睡?”
“你不回来我怎么睡得着。”母亲抬手轻轻捋顺她鬓边的每一根发丝,顺口问了一句,“今天出去,心情好点了吗?”
丛愿一顿,硬扯出个笑脸来,“我一直挺开心的呀。”
“我生你一回,你开不开心我还能不知道?”母亲却不买帐,用指尖点点她的额头,“你在妈面前,不用那么懂事。”
她沉默着垂了头,所有的话都哑在喉咙里,内心翻涌出巨大的、难以言说的酸楚。回家这么久,她从不曾跟家人说起这些变故,只说自己是想家了,想回来住一段,却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平白去揭她的伤疤。
有片刻的沉默,她清了清嗓子,想把那人讲给母亲听。
“他姓梁,比我大七岁,是北京人,对我很好。”
这是丛愿第一次在家人面前提起梁羡来的名字,她形容他是内心仍有童真的小男孩,有时也是这世上最幼稚的人,让她苦恼,可有时候他又深刻老成,把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那个人啊,总是表现得把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我知道他其实背负了很多,他就是这个样子,无论什么都不会说出来的,他心里的忧愁比欢喜多。我以前特别好奇,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我很想知道他是怎样长大的,和我有多少不同,我也想陪在他身边,告诉他这世上还有多少不同。”她越说,脑海中浮现出他的样子就越多,他们在一起度过的那些个日夜,漫长的时光,都叫她一刹痛苦又欢喜。
母亲是最合格的倾听者,只安静的听着她的诉说,她回了神,忽然有些害羞,“您怎么不说话?”
“我们昭昭长大了,也懂得花心思去爱人了。”少女的脸红胜过千言万语,她即便不讲这许多,低垂的眸,眉目间的神态,还有眼神里爱过人的痕迹,都不言而喻。
丛愿捧过母亲手里的书,几根手指把玩着书角,“可他也是最不能安稳的人,我恨不得抽他一巴掌,他怎么能把我,把我们的感情也放到他的谋算中呢,可我也知他从小生在那样一个家庭,受人瞩目也被人摆布,很多事情都不能如他心意。他想争权,所以心里总有很多盘算,他是不得已,也改不掉,这些早已经沁入他的骨血了,我不想改变他。”
改变他和改变自己有什么区别呢。
她常常心有不平,为什么她越想抓住什么,反而越是事与愿违。可阿婆说,物极必反,阿婆也说,再大的恩怨,到了她那个岁数再回头看,也就都那样。
白天,聂清赢打电话来让她安心养病,说梁羡来那边都安排好了,一切如旧。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可她什么也没说,很多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深深叹口气,颇有些无奈的笑笑,“我也怨我自己,他做了伤害我的事,我竟然没办法放弃他。”
这些如尘埃一样沉寂的日子,很多事情都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浮现,她惊觉,即便是在这样的状况下,她仍然说不出,也不愿说出梁羡来什么不好来,她怨他,也爱他。
“歇了这么久,早点回去吧。”
丛愿有些意外似的,“您不劝我跟他分开吗?”
“原本是想劝的,看你把这人说得花一样好,想必他待你不赖,分不分开的,由你自己做决定吧。”母亲倦了,起身,“人年轻的时候爱上谁都有情可原,等你到了我这个年岁再回忆起来,好的坏的,都是你生命的痕迹。”
她轻笑着,拉拉母亲的手。母亲做了半辈子的人民警察,从来谨慎严格,真是把所有的温柔和纵容都留给她了。
“闺女,你还记不记得小的时候妈常带你读的那本书叫什么名字的?”
母亲这话问得突然,她倒真仔细回忆起来,“《围炉夜话》吗?”
“里面那句话怎么说的?”
“万恶淫为首…”丛愿定神,“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