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清赢喝醉了,很快便睡着了。
丛愿费了些力气才把她搬到床上,临走前,她小心帮她把房间理整齐,想了想,床头的那盏台灯没熄掉。
下楼的电梯要等很久,丛愿倚着墙壁,望着跃动的数字出了神。朝夕之间,她见到了太多的忧愁和落寞,女子的伤心就宛如奢侈品的包装袋,只能被用作装点,承载了更重要的东西过后便扔进角落里,无人问津,无足轻重。
丛愿站在酒店大堂打电话给母亲,那会儿已接近十一点钟,她知道这个时间打电话会惊扰母亲,可当四周空旷,万籁俱寂,她忽然从那些喧嚣鼎沸中抽离出来,竟生出种巨大的孤独感来,这是她过去从未有过的。
听母亲的声音明显是被吵醒后的惺忪,可声调仍旧是温和的,“怎么了,闺女?又忙到这个点儿吗?”
说不上是为什么,听着母亲的声音,她竟一刹鼻酸。她自己也无法言明内心那些莫名的委屈感从何而来,或许也不是莫名,她拨开迷雾,是能看见自己的内心的。
丛愿垂下肩,“没事,妈,我就是有点想你。”
梁羡来在酒店楼下等了很久,她没回家,他便直接开车过来了。老远见了人,脚步还是漂浮的,一只手拎着包晃晃悠悠的朝他走过来,梁羡来伸手拥住她,“喝酒了?”
她的身子软绵绵的,仰着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我要是不来,你这个醉鬼怎么回家?”
丛愿眯着眼睛笑了,抬手绕住他的脖颈,“那我现在还不想回家呢,梁羡来,你陪我在外面透透气吧。”
她半醉不醉的状态是这样的,话少了,乖巧又安静,顺从的跟着人的脚步往前走。见她那样,梁羡来笑了,调侃道,“你这一晚上搭在她这儿,有加班费没有?”
“我听她声音不对,怕她有什么事,就过去看看。”丛愿抿唇,搭在他小臂上的手收紧,感觉手心里有汗沁出。
“聂清赢跟你聊什么了?让你醉成这样。”
果然,梁羡来还是问起,他是真的好奇,怎的每次两人私下碰过面,她都跟被抽了魂儿似的。
丛愿默了两秒,答他,“她的一些私事。”
她想,无论如何自己都没有权利成为那个转述者。聂清赢或许是借着醉意,当她是一个发泄的出口,才把那些难以启齿的,甚至清醒时会觉得有些难堪的事讲给她听,她可以不认同,却没有资格置喙旁人的选择。
所以,在最后,她的思绪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游离的时候,聂清赢突然抓住她的手问她,“丛愿,你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情对我有了别的看法?”
她摇摇头,不说是,不说不是,很平静的面向聂清赢,“这是您的选择,聂律,您自己不会觉得后悔就好。”
走出那扇门的时候,丛愿心里有个声音,梁羡来的那句话应验了。他一早便警示过她,不要对任何人存在主观的幻想,她当下洒脱,不知人有千面,世事无常。
那些当然都是聂清赢的私事,她是嘲笑自己,她曾以一腔热血灌注给一个变动的人,这些年,攀爬或生长,都是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那样优秀,从容的女性,一朝黄粱梦醒,那些自以为是的想当然都在这一刻成为一个笑柄。
见她沉默着,梁羡来学着她的样子,伸出两根手指轻轻触在她的眉心处,“小姑娘,有事说出来,自己憋着干嘛。”
自见到她,她的眼底始终有很深的沟壑,她倚靠着他的肩膀,每每抬眸看他,面上总是笑眯眯的,可梁羡来仍一眼看穿了她,他是知道的,他的小姑娘内心有一场波澜壮阔。
丛愿垂眸,用手指熨平裙上的褶皱,轻声问道,“梁羡来,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讲我为什么会选择来北京?”
那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们仍在探索彼此,她将自己的野心和梦想和盘托出,她讲起故事里那位前辈时熠熠生辉的眼睛,他皆记忆犹新。
“我是追随着她的脚步一路走到今天的,她带我进入这个行业,出入各种各样的饭局酒会,见识世界,结交人脉。我看着她优雅从容,一直觉得自己也会成为那样的人。”
她这么说,梁羡来霎时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
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饭局,她跟在聂清赢的身后走进来,脚步轻盈,神采飞扬,她那天梳了高马尾辫,笑起来下巴扬得一样高。梁羡来一眼便知道,这是聂清赢带出来的人,跟她一个样子,像只野心勃勃的小狮子。
“可是现在,我如愿留在她身边,时间越久,我反而越是觉得自己天真可笑。”她停顿,抬眸望向梁羡来,“不幸被你言中了,我不该对别人有自以为是的期待。”
梁羡来看着她尾音落定后快速垂下的眸子,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睛里所有的情绪,她很失落,整个人都是向下的。
“所以,那个人是聂清赢?”他的语气很平静,随后若有所思的笑了,“这还真都是故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