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柠没两日便来北京了,说刚巧有个访谈节目要录。
丛愿在酒店里等了很久,见到她时,已经是夜半了。西柠喝了酒,没醉,但走路时脚步有些不稳。
“两杯,就喝了两杯,没办法嘛,推脱不掉。”她扶着柜子站稳,笑嘻嘻的抬手跟丛愿比划着酒杯的大小。
丛愿皱眉,帮她脱了外套,“你现在这个状况怎么能喝酒呢?”说着从包里翻出苏打水来,拧了盖子递给她。
西柠就着她握瓶子的手喝了几口,然后大喘气起来,仍是觉得不舒坦,索性把自己脱了个七七八八,窝进被子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才安逸下来。
就好像根本没有任何事发生一样,她脱衣服时露出的小腹依然平坦,她的美貌也依然惊心动魄。丛愿看着她这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想说什么,又都咽回去了。
“我去检查过了,六周多了,一切正常。”乐西柠紧闭着双眼躺在那,房间的顶光打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面部的轮廓,她的语气平静异常,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
她说完,空气仍是安静的,西柠睁开眼,见丛愿正看着她,那眼神晦涩不明。她又偏过头去,“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人知道的,这个孩子也不会生下来。”
丛愿上前,蹲在她床边,“他那边怎么说?”
西柠忽然笑了,笑得怅然,“这就是他的意思啊。”
丛愿没见过西柠的男朋友,他是个怎样的人,从事什么职业都一无所知,上一次听说这个人还是新年那会儿,她以为那时便结束了,没想到几个月的时间弄出个孩子来。
“不想要为什么要让你怀上呢?保护措施那么多,非要弄成这样,你怎么收场?”丛愿气急,声音变得尖锐。
西柠坐起身,扯了个枕头靠着,“我收不了的,总有人能收。”她上镜的妆容浓烈而耀眼,嘴唇一翕一合吞吐着冰冷的字眼,神情漠然,“我倒是觉得这孩子来得正好,一个孩子换一部戏的女一号,我不算亏。那个导演是我一直想合作的,要没有这件事,我是没有机会的……”
“乐西柠。”丛愿的眉目间已有愠色,“这是一个生命。”
那说话的瞬间,她仿佛已经不认识西柠。这个眼神里没有温度,对生命和自己的人生没有半分敬畏之心的西柠,与她记忆中的样子已经有些偏离。
西柠的反应更大,甚至是嘶喊着,“那我能怎么办,被父母欢迎的小孩才配来到这个世上,他爸爸不想要他,难道我还要坚持把他生下来吗?以后像我一样,爹不疼妈不爱吗?”
她叫喊完,像泄了气似的,肩膀耷拉下去。房间内的声音戛然而止,丛愿看见她的眼圈红了,她仍是要体面,把头别过去,不叫人看见她的狼狈不堪。
原来眼泪砸下来的时候真的能听到声音。这是这么多年来,丛愿第一次看见西柠的眼泪,那是乐西柠的痛处。
她终于还是妥协了,伸手揽住西柠的肩。
许是过去的乐西柠在她面前始终是一个姐姐的形象,以致于到此刻她才发现西柠其实如此单薄,“对不起,西柠。”
“昭昭,别人可以不理解我,你不行。”西柠深叹口气,头紧紧靠着丛愿的头,说了这么一句。
那算是一个没被说出口的约定,她们在年纪小的时候就默认的,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会做彼此的后盾,有且仅有。
过了很久,丛愿问道,“那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
西柠处在一个动辄可以被流言蜚语杀死的位置上,这样的事能在一夜之间将她所有的努力和成就毁于一旦。
“约了下周的手术,他们会安排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她上那张手术台,便大家都欢喜。
可西柠似乎并没有她说的那么欢喜,她脸上仍有未干的泪痕,丛愿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跟你经纪人说了吗?”
刚刚便是西柠的经纪人把人送过来的,是个打扮得很利落的女人,见了丛愿,点头示意,要她帮忙照顾好西柠。
“就是她帮我买的验孕棒啊。”她明显是不想多说了,俯下身子躺在了丛愿腿上,“我觉得好困,昭昭。”
她大概是真的累了,很快便睡着了。
意识飘零的瞬间,丛愿听见她说,“其实我是想过以后会有一个自己的孩子的,可他真的来了我却不要他了。”
那一觉,西柠睡得并不安稳,她好像做了什么梦,额头上沁出些细密的汗丝,又忽然惊醒,见丛愿还在,安心不少,“我梦见你走了,吓了我一跳。”
丛愿把她的头移到枕头上,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腿,玩笑道,“是想走来着,但是又舍不得,只好等你醒喽。”
西柠没理会她的玩笑,自顾自的继续说,“我最近常常做梦,梦见以前,我们躺在一张床上聊天,你祝我万人瞩目,我祝你功成名就,那时候真是千金不换的幸福。”
这样的话真不像西柠的调性,她是废墟里开出的花,永远是明朗的,鲜活的。过去最艰难的那段日子,丛愿怕她想不开,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待在她身边。
西柠很快看穿了她的意图,笑得明媚张扬,“傻昭昭,你怕我寻死啊?放心吧,我净过苦日子了,都还没享受过好生活呢,我要活得比谁都好,谁爱死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