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除夕前,丛愿回到南京。
乐西柠知道她回来,发消息给她,说天黑以后会过来一趟,她煲好汤等了许久。
西柠来得很晚,素面朝天的,打着哈欠就爬上了丛愿的床,她气色不好,摘了墨镜能看到浓重的黑眼圈。
她那样子憔悴得过分,丛愿吓了一跳,西柠总说脸蛋是她革命的本钱,从来不吝啬在脸上砸钱,几时像今天这副样子过,“小姐,拍多少戏呀,把你搞成这个德性?”
“钱难挣,屎难吃,不提也罢。”西柠趴在那不动,声音闷闷的,“我好想你啊,昭昭。”
她这是在外面受委屈了,从小就是这样,也不说缘由,就乖乖的待在丛愿身边,过一会儿就自愈了。
西柠总说自己没资格难过太久。
丛愿端了汤过来,拍她的屁股,“快起来,专门给你熬的,尝尝我的手艺。”她这几个月在厨艺上下了些功夫,西柠常熬大夜拍戏,最是熬心血,她便多加了几味药材。
西柠对这套话最受用,每次丛愿一说专门为她做了些什么,她便什么脾气都没了,爬起来,自己乖乖的端着碗,一勺一勺的舀汤喝,“不赖,快跟阿姨不相上下了。”
以前,西柠家里冷锅冷灶的时候多,她就经常跟着丛愿回家混饭吃,丛妈妈每顿都会添上两个她爱吃的菜。
“你怎么不问我怎么了?”西柠吸吸鼻子。
丛愿斜靠着床头,手里摆弄着手机,也没抬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西柠没说话,仰着头,那碗汤一饮而尽,随后抛出一个炸弹,“昭昭,我分手了。”话罢,她把碗放到桌上,咚,发出轻轻的一声,都比她讲那话时的语气更有力些。
丛愿哑然,这是她始料未及的,遂抬眸看向西柠。
她们虽不常见面,闲时她也会关注西柠的社交平台,时常能看到她分享琐碎日常,她在片场拿剧本背台词的身影,拍打戏时腿上大片的淤青,印着大牌logo的礼盒,下了戏男友送来的爱心早餐,很多很多。
西柠的男友她没见过,偶尔听她提起只言片语,也只是描绘出一个轮廓,但在西柠的视角里,那是一个极好的人。
她以为这么长时间以来,西柠至少应该是快乐的。
没等丛愿说什么,西柠又开口道,“我就是还没适应,想不到过去了这么久,我还是一样的没出息。”
丛愿伸手抱住她,有半年没见,西柠瘦了不少,薄薄一片靠在她肩上,眼睛里没有神采,“昭昭,为什么我总是不能如愿呢,为什么日子好过一点就又要从我身边夺走点什么。”
她垂眸苦笑着,像是在问丛愿,也像是在问自己。
她那样子惹得丛愿心头泛起酸楚,她不是感慨西柠分手这件事,她是心疼她。
心疼她无功折返,心疼她这些年在任何一件事情上总是用尽全力仍空欢喜一场,包括她的家庭。
西柠的家庭,用她自己的话来讲,聊胜于无罢了。
幼年父母离异,西柠跟着奶奶生活,她缺爱,也向往温暖,所以她靠近丛愿,依赖丛愿。
“人不会什么都没有的。”那会儿她这样安慰西柠。
上高中那年,西柠的奶奶去世,丛愿陪她回家处理完殡葬事宜,看着她迎来送往,镇定自若,稚气未脱的小孩一夜之间宛若大人模样。西柠说,人再怎么样,最后也只剩下那一副白骨,也得被敲碎,化成一捧灰。
16岁,她问西柠,你最想要什么,西柠说,被爱。
那之后,西柠搬进了母亲的家,家里除了母亲,还有一个和母亲同居了很久的男人。她仿佛成了那个第三者。有一天,临近午夜,漫天大雪,西柠跑来她家,抱了她良久。
第二天,西柠的母亲找上门,要她回家。丛愿隔着门听见西柠大喊,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要我还是要他?然后便是令人窒息的沉默,那话怎么说的,此时无声胜有声。
西柠回来看见她,反而笑了,说,“这下好了,真的没有家了。”她那一笑扯动嘴角,干裂的嘴唇渗出血来。
那时候丛愿想,她这一辈子都不要离开西柠,她要永远站在她身边,跟她一起。
18岁,她问西柠,你最想要什么,西柠说,安稳。
后来,西柠恋爱,分手,再恋爱,到如今,已经全然看不出从前模样,她却不觉得陌生。她眼中的西柠,仍是那个拼命奔跑,想追求安稳幸福的小女孩。
“西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怎么做你能好受点?”她拍拍西柠的头,声音有些颤抖。
西柠伸出手环抱住丛愿的腰,“抱抱你,抱抱你就好。”她用气音说话,用力的在丛愿怀里深吸了一口气,这么多年来,这是她固执且专一的充电方式。
房间里没开灯,借着月光,丛愿看到西柠的眼角湿润,她没说什么,只当作没看见,守护她的自尊。
“明天我就回横店了,提前送你生日礼物。”西柠跳下床,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她抬手摸摸丛愿的脸,言语间有些歉疚,“今年不能陪你过生日了,对不起啊宝贝。”
“明天是除夕,你回去干什么?”后来的这几年,西柠基本都是在丛家过年,每一个生日,都和她一起度过。
西柠摇头,笑着,“一个年而已,过不过都一样,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的,不如早点回去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