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清赢昨夜睡得并不好。
但也不奇怪,这些年,她一直需要依靠外力才能拥有完整的睡眠。凌晨三点,她凝神,听着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感觉一瞬间呼吸变得急促,她没动,心里想,死了也好。
但是,并没有。她静静地躺在那,感觉自己的生命似乎在流逝,像一个沙漏,流淌尽了,又一键翻转,周而复始。
早上七点,她醒来,按部就班的起床,化妆,重生。
其实,她从前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喝两杯再入睡的,酒精麻痹神经,再难解的谜题都可以有个理由不去面对,后来身体不允许,酒戒了,咖啡也戒了。
昨天,算是例外。
那人的电话打不通,她坐在窗前,看着几十通呼出的电话,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她心情不好,在酒柜前辗转许久。
不能喝酒以后,她便爱上了收藏,也或许是一种安慰,那些猩红色的液体像她流淌的血液。夜晚的时候,她正出神着,忽地手机铃声响起,她惊醒一样去翻找手机。
是聂怀庭,“在家还是律所?”
“家。”她掩了失落,回答的很简单。
“情绪不高啊?”她的声音听起来恹恹的,这个点儿,也不是睡觉的时间,聂怀庭拧眉,“聂清赢,我就算不是你的债主了,也不至于这个态度吧。”
聂清赢歪了歪身子,不认账,“什么债?”
默了两秒,两人一起笑了。
“我没什么事。”聂怀庭顿了顿,“前些日子见了梁羡来,听说你们现在一起做事呢,和解了这是?”
聂清赢没回避,“各图各的,有好儿一起分呗。”
“他那女朋友在你那做事?”
“你见了?”聂清赢挑眉,颇为认真的评价了一番,“挺聪明个姑娘,就是嫩了点儿,得花点心思调教,看来梁羡来那小子对她挺上心,都舍下面子找到你那儿去了。”
他们兄妹俩,从来没有嘘寒问暖那一说,有事说事,关于工作上的细则,聂怀庭从不多问她如今在做什么,也不会跟她聊起自己,那话音散了之后便是冗长的沉默。
“没事我挂了。”她的直觉里,聂怀庭是有事要说,可她没那么想听。
聂怀庭终于又开口,“周末爸生日,你回来一趟吧。”
这才是他的来意。
像有个开关在那一样,太阳穴突然开始一跳一跳的疼,聂清赢觉得头晕目眩,抬手揉了揉,“我要出差。”
“清赢,爸很想你。”
知她是搪塞,聂怀庭也没戳破,又添了这么一句。
要是22岁的聂清赢,也许会回问他,想我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闻不问?想我为什么要逼迫我,硬生生把我推远?可她已经42岁了,很多事情都没那么想要一个答案了。
“我给爸准备了礼物,你帮我带给他吧。”她那语气没有半分变化,格外平静,“先去忙了。”
聂怀庭听着电话那端的忙音,无奈摇头,妻子见他这副样子,在一旁问道,“清赢还是不愿意回来吗?”
“她难受,我知道。”
妻子轻叹,“这些年,清赢总是不肯回家,逢年过节的礼数却从来不少,其实何苦呢,说到底还是一家人。”
聂怀庭拍拍妻子的肩,宽慰她别多想,自己心里却明镜儿一般。聂家兄妹三人,聂清赢最像他爸,骨子里有股犟劲儿,不达目的不罢休,想做什么从来不会犹豫。
她说要自由,一个人在外面待了十几年,说不靠家里的权势,也一步步摸爬滚打到今天,她说再不踏聂家的门,这些年便真的连影子都抓不着。可堆山码海的东西送到跟前,聂怀庭知道,她是在惩罚父母,宣泄自己的不满和埋怨。
挂断电话,聂清赢顺手拿了个文件夹翻开,她面上神色无异,几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发出哒哒声,她模拟着幼时弹钢琴的手势,企图获取片刻舒心。
聂家于她而言是什么呢?到这个年岁她也无法讲清,她的成绩,那些荣耀和光环都曾被说成是受之于父母,年纪小的时候,她反骨,抗拒,想摆脱枷锁,以及被裹挟的人生。
那时候,聂怀庭跟她说,清赢,人生哪有事事都如意的呢,你不能什么都想要。
她什么也没说,从家里搬了出来。这些年,她一直孤身一人,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十几年前她住的地方偏僻,但有时午夜开了窗,躺在床上能听见楼下飞驰而过的跑车轰鸣声,那是从前她拥有过的,那时她想,以后也会重新拥有。
后来,她慢慢搬回了城市的中心,住的房子越来越高,也越来越静。长夜寂寂,聂清赢终于还是缴械投降,喝两杯吧,人生漫长,无伤大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