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漆的江上映着满天繁星，天上的星河看着江海湖泊，她们的船亮着萤萤的灯火荡漾其中，快要分不清哪些是星辰，哪些是烛光。天与地似一面巨大的琉璃镜，即便倒过来，大概也无法分辨人到底是为着自己的征途行路于水底船，还是痴逐着皎皎天上月。

亦或是，从来坚定前移的只有星月与时光，任她们赶得再快，也总在月光的后头。

直到在这片令人驰往的眩晕中，出现了两颗并肩而行的星，它们也闪着柔和的光，从远远的后头，朝月光指引的方向前进而来，一点一点，它们的速度超越了其他星星，越发庞大，也越发清晰。石焉忽然发现，自己向着月光，而它们向着自己。

“有两条船在追我们。”她站起身来。

一瞬间所有的倒影与真实突然分离开来，江面上的闪烁都回到了天上，只留下她们的船，和两点刺眼的光，她们并非是它们将要路过的其中某一颗星，而是迎接登陆以及毁灭的终点。

江北立刻回头起身，和她一并看向船尾。

“怎么会这么快…”她喃喃了一句，努力按下心中慌乱，转向江北道，“江二公子，麻烦你立刻帮我去通知王妃，我去找侍卫们商量布防。”她耳听着一层的侍卫大概是也发现了，正要上来寻己，说完便即刻下去了。

太子连皇帝的生辰都不愿意等过，这么急着赶尽杀绝，可见他谋划残害亲弟，自己亦十分心虚，所以为恐夜长梦多，他一边在宫里与屿王周旋，同时派遣了东宫杀手来对付屿王妃。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屿王已经遭遇不测，所以他更欲尽快除掉屿王府余亲。然而不管是哪一种，他能这么快地查到她们的踪迹且追来的如此迅速，都少不了皇帝的暗许，这也足以证实沈谛祝之前的揣测，并非他们敏感多虑杞人忧天，而是他的父皇，从很久之前就盯着屿王府的动向，意欲除之了。

如果真的是第二种情况，那进宫去救屿王的江南，又当如何？

这边刚转过楼梯角，她迎面便撞着了为首的侍卫，对方急道，“姑娘，出发前顾大人就说了，任何事都要与你相商，若有紧急情况，便直接听你号令。我们兄弟刚刚发现后面似有两艘船在追…”

“我看到了。”石焉边说边领他一道走至后窗边，只见两船并驾齐驱，眼下虽还有一段距离，然而那两团灯火浮于江上，就如水兽露出两只眼睛，瞪着她们尾随其后，而她们看不见的庞大身躯，还潜行在黑暗的江面之下。

“它们船身小，速度比我们快，照这样在水上开，被追上是迟早的。”石焉愁道。

“顾大人说姑娘懂船熟水，反倒我们虽学了行驶，却没有过几次下江的机会，因此不敢居傲，愚以为咱们船上载的一只小筏，能坐三四人，不如姑娘和王妃再带一个护卫，乘了先上岸去，我们行船继续吸引注意。”

“让我想想，”石焉既不想侍卫们留下送死，也想保护祝之笺脱险，她短暂考虑了下，快速说道，“可我担心一是王妃不会水，这里是江中不是近岸，江面看着平静，实际换了小筏子就会知道厉害，万一一个不稳跌下船去，她大着肚子，凭我们两个人到时候想救都救不起来。如果说这只是有可能，那么接下来的二就是必然。别忘了，他们有两条船，如果他们追上来发现王妃不在船上，一定会再次兵分两路，一艘船继续阻击你们，一艘船去追赶我们，到那时我和王妃两三个人，离了你们才真是死路一条了。”

“有理…”侍卫紧皱着眉颔首，“不论如何，就算是决一死战，我们二十人一定誓死保卫王妃。”

“不如一起上岸。”石焉从袖子里拽出地图展开，然后抬头看着他道。

“在水上就只有等着他们上船，太被动了，不如上岸。你看地图，”石焉指着现在她们航过的地方道，“前面最近的有文渡码头，依照我们现在的速度，足以在他们追上来前先靠岸停泊。文渡码头虽是个城外渡口，但这一带仍属南边，城里亦多有富贵大户把见不得人的私宅藏在外边，若运气好，咱们找到一座无人的，便可以进去作守战之准备。即便没有，也比在船上漂泊着等他们登船开战要有胜算。”

侍卫首领应了声“好”便立刻赶去通知他人，石焉将地图卷了卷塞回袖中，突然听到二楼大乱，还夹杂着侍女的哭喊，待赶上房间去听稳婆一说才知道，祝之笺动了胎气，要生产了，这可比她们的预期足足早了两个月。

“难道是我说的太直接了？”房里一团乱糟，祝之笺的忽然腹痛让报完信的江北不方便再留在房内，他隔着门板在外十分不好意思地打听道，只是这会儿里面根本没人顾得上搭理他。

“你别害怕，”石焉略过他进去榻边，赶紧握住祝之笺的手，她知道她的症结所在，悉心安慰道，“太子派人来追我们并不能代表殿下已经在宫里遇难了，他想同时歼灭两边一点都不奇怪，对吗？你要坚强一点，活着回去见他。”

可不论石焉在说些什么，祝之笺都只能以无力地痛哭来作为唯一应对，她双手绵软发颤，腹中剧痛不已，加之屿王或许遇害的可能，以及近在咫尺的索命威胁，一切都让她的心理已经被压垮到了最底层，她看着石焉的嘴巴在动，却听不见她的任何声音，从发丝间剧烈涌出的汗湿黏地糊了满脸，满船的焦急与恐慌把她的不安抬到了极致。

放弃生下这个孩子吧，万念俱灰之中，冒出了她绝望的念头。不过是平添一条活不过今晚的生命而已，她想。

石焉眼看对方状态不好，赶紧再次搭脉，边听一旁的稳婆说道，“王妃的身子骨还是可以的，虽然有些早产，但是只要能有安全的环境，让王妃定心生产，我们还是可以保证小世子平安出世的。可…这船上摇摇晃晃，空间又狭小，根本不是适宜的生产之地呀！何况还有…那什么人在后面追着…最重要的是王妃现在根本没有心力去生产，她提不起精神，使不出力气，谁接生都没用啊！”

石焉收回手，祝之笺的脉象足以佐证稳婆的话，她道，“等下我们就上岸了，找地方的事情交给我们，两位妈妈照顾好王妃就好。”

而除了这些，她还有一个别的担心。侍女都是跟了祝之笺许久的忠仆，可稳婆不是。万一下船时有其中哪个怕了想跑，不仅对王妃生产是麻烦，对她们自己的命亦有危险，人生地不熟，未必就能跑脱东宫死士的乱斩。

于是她努力让自己表现出一副看起来十分可靠的模样，沉声继续道，“也请你们放心，王府的一兵一卫都是精兵强将，后面的人奈何不了咱们，你们只要时刻和王妃在一起，不离开一步，自然一直会是最安全的。”

“姑娘都如此了，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两个稳婆随即附和道。

“石医官。”一直在一旁的侍女银雀突然开了口，“前面靠岸的地方是不是文渡码头？”

“对，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那长大的，家人不在了以后我才去的金陵。”银雀乖巧地说道，“有一家人牙子专门养奴隶的院子，就藏在城外较远的地方，但离码头还好，因为和城里的官府似乎有勾结，所以几乎是个公开的事情。只是去年王妃准我回乡祭祖的时候，我听儿时的伙伴说起才知道，城里换了知州，那些奴隶才被救下放出来了，不过院子就一直空在那了。具体位置是，码头往西四里，穿过林子，然后往南五里，就是那所院子。我想，那里是现在唯一适合王妃生产的地方！”

“太好了。”石焉上前握住她的手，兴奋道，“银雀，你救了王妃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