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有一两个清醒理智之人发出疑惑,立刻就会被为先掌握了一手消息而沾沾自喜的人大声否定。传谣者绝不允许有人质疑他言语中的可信度,即便他也只是一个刚刚道听途说来的被利用者,却偏偏仍要在这更新鲜的耳朵前显露自己的优越。“这谁能知道?那些事情就算讲给你听你能听得懂?国家大事,多少重要机密,怎么可能泄露出来!再说了屿王殿下亲自给皇上呈的证据,一件件罗列出来太子殿下十年里的功绩,难不成还能有假?”
提问者便往往或被说服,或懒得再辩,“那是自然不会有假。倒是屿王殿下,和他这位兄长的感情是真好,一点儿也不像从前传的那样。他眼下正是炙手可热,却不仅没有趁虚而入,反而雪中送炭,可见患难才能见真情,亦可见屿王殿下德行忠良。”
“可不是吗?”那传谣者又自以为然地故弄起玄虚来,“我看啊这次的乐进夔之事,太子殿下受到的惩罚也足够了。等太子殿下复了宠,还能苛待了这位对他如此忠心的弟弟不成?”
于是接下去的两天,朝堂之上弥漫着的是前所未有的和谐,而皇帝也在大臣们这种默契的和谐下,受用地缓和了对待太子的态度,百姓之中对于太子的风评亦再次扭转了回去。与此同时,皇帝还在关心太子之余,频频询问了屿王的身体状况,后者在臣民间的名声遂继续水涨船高,不过大家都在谈到他时免不了会加上一个“太子附庸”的前缀。
日子看似恢复了风平浪静,然而沈祝夫妇两个都知道,此绝非长久之策。
在祝之笺的房中,一直罗列着几个要紧的包裹,一旦东窗事发,便立刻离开。
而这一天直到又过去了四个月,也没有到来。
四月十四皇帝生辰前一天
沈谛祝照例与众皇子一道,要在这一天便提前入宫伴驾,下棋、赏画、和诗、击鞠,与君父共享皇家天伦,等到大家一并用完晚膳后,在傍晚宫门落锁前回府。再于第二日各自携礼与家眷共赴寿诞,大摆筵席,普天同乐。
不过今年皇帝以节俭为由明确禁止皇子臣工备礼,只在今日召了在京的皇子公主们入宫陪伴。
这会儿已过酉时七刻,到了下宫门的时间,室内灯火辉煌,室外月淡星稀,禁军在暗夜中列成两队,正沿双侧推闭宫门,他们浑身上下全副武装,每挪动一步,便发出一次整齐而严肃的铁甲碰撞声,厚重的朱门一点一点缓缓阖上,九行九列的金色门钉尚能发出盈盈亮光,而在愈关愈窄的缝隙里,依稀可见黑暗狭长的宫道正中有一道疾步走出的身影。
“顾大人!”
早早就等待在宫门外的车仆见人影出来,赶紧迎了上去。
禁军认识顾念怀的面孔,知道他是屿王的属官,便没有为难阻拦,任由其赶在宫门下锁前的最后一刻出去了。
“快,回府。”顾念怀利索回身向城门行了一礼后低声道。
那车仆探出身子往后看了看却始终不见屿王身影,刚欲开口询问,便见顾念怀已然立刻翻身上马,策绳狂奔而去。耳边只停着他留下的三个字,当即也不敢再等,赶紧拉着马车跟在其后回府去了。
骏马疾驰在春日的晚风里,免不了还是带来些料峭的寒意,顾念怀一路骑回王府,最先迎来的是一直在等待他的江南,后者藏身于屋檐高处,见他下了马连绳都顾不得栓就急匆匆迈进府门,且径直一路向里,便随即一跃下至他的面前。对方猛地顿住,两人眼神相交,顾念怀盯着他短暂停留了一下,未发一言,只边点头示意其跟上,边继续快步向里走去,江南侧身让开位置,转头看他背影急促,遂也沉默地迅速跟上。而两人前往的地方,正是祝之笺的住处。
庭院深肃,傍晚时刻已过,府里廊下各处的灯刚一盏盏被点燃,顾江二人捡着最近的小道,走到王妃院外时,正巧看到房中的烛火一下子亮了起来。
“咚咚。”顾念怀几乎是在手指刚敲上门框的同一刻就如愿以偿见到了开门的人。
“怎么了?”
石焉看着眼前的两个男子,问道。
顾念怀的胸膛还在因喘气而上下起伏,她侧身让两人进了房内,祝之笺此刻正斜卧在内室榻上休息,她已经怀孕八月。
顾念怀道:“王妃,郡主,请立刻清点一下包袱,一刻后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