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盘算着,他一路施展轻功往回,很快就翻墙跃进了王府,而刚到厨房门口,便听到附近传来脚步声响,然而那声音一听即知是全无武功之人发出的,他悄悄躲去对面连廊的拐角后头,不久看到一身披粉色斗篷的少女轻快地走了过来,她径直迈进厨房,从蒸笼底下寻出了一屉半成的肉末排骨,上锅,点火,舀水,焖盖,直过了半刻时间,香气才传散了出来。
灶台上有一开着的双扇圆窗,她此刻正干等着无聊,便斜支着脑袋,伸出一只手去接雪,又透过圆窗去看那天上飘着雪的月亮。江南半依靠在对面的墙角边,他将自己全然隐没在黑暗里,静静看着窗后的赏月人。
石焉等到可起锅开盖了,便用纱布包着端出排骨,正想着用手捏起一块尝尝鲜,却又犹豫地顿住了,她抬眼,若有似无地朝对面一排连廊的墙角处看了一眼,随后放下了手,将整碟排骨盖好盖子,放至一旁的托盘之上,端着便走了出来。
江南在后头远远跟着,直到她回了王妃的后院,却不进房,而是去到了院内草坪中扎的一架秋千旁,她用手绢擦去座上的潮湿后坐下,脚尖随意点了两下,才不疾不徐地随着荡悠的长椅,捏起一块排骨品尝起来。他躲在院门之后,见她吃得满足,腹中馋虫即被勾得更起,他忍耐半晌,口水一咽再咽,终于打定主意。
他先是后退两步,而后又缓步走出,假装无意经过似的,故意停在院门前,自然地朝里张望一眼,恰好就和啃着排骨的石焉对视上了,后者见他出现在此,便招手道,“江南?”
“石姑娘,我…夜间巡查下后院,以防有什么年节盗贼。”他喉头上下滚了滚,生涩地开口言道,也不管自己这话中有无破绽。屿王的府邸,从不需要动用江南去抓什么小偷盗贼,何况他出行皆在暗处,更加不可能在此明目张胆地进行什么巡查。然而石焉还是十分捧场地应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江南踱步走近,不解她话中意思。
对方却不再谈论于此,而是指着排骨笑道,
“我今日晚饭时没什么胃口,现在反倒饿了。”
“我也是。”
“那不如一起?”石焉脚掌触地,停住了秋千。她原本便比寻常女子高挑不少,此刻坐在秋千上,双脚毫不费力便可踩住地面,她说着往秋千的一旁挪了挪,腾出个位子。江南见她大方坦荡,自己虽然心有戚戚,却也还是在旁边坐下了。
接过两块排骨,趁热赶紧吃了,他心中想起一事,不知此刻是不是机会,筹措再三,而后轻声道,
“今日除夕,其实我有件礼物要给你。”
“我也是。”
“什么?”他惊道。
我也有礼物?这后半句他却未说出声来。
江南遂接过石焉手中的碟子,连同骨头一并扔进托盘里,放到长椅的一侧后,又用衣摆擦了擦手,才从自己胸前墨色的衣襟里摸出一支牙黎,递了过去。
“书签?”石焉瞧着眼前的这支长形牛骨薄片,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她谨慎地接过,小心翼翼用手抚摸过去。从前所见过的书签,偶尔有用印花绫绢贴在纸板上的,便算得上是顶讲究的了。可眼前这支牙黎,却要精致美丽得多了。
只见牛骨薄片的正反表面皆着铜色,其上又雕了多处镂空,且在边缘之处打磨了诸多参差齿轮,这些齿轮状似枫叶,却并不锋利,而最难得的,便是在整支薄片之上嵌入了一株淡粉干花,它被镶于薄片之中,又恰好从几处镂空之处攀长出来,完整看去,与铜色的枫叶相生相长,黄与粉交叠,在冬日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好看。
“这种花我也不知道叫什么,不过是野花罢了,我是在一座山上偶然寻得的,但这一株已经是其中最好看的了。我看你喜欢读书,又喜欢自己写注,就找了金陵很多家工艺师傅,想打支牙黎送你,可我唯有想法,却没有手艺。最后也只找到了这唯一一家能将鲜花制成干花,还能和这牛骨片融为一体的,不过他的工艺很厉害,做的比我想象中更加好。”
“虽不知名,但此花形状却好,更有股坚韧与倔强之气。和薄片合二为一,像叶中生花,又似是花折叶茎,这支牙黎正是我现在需要的,我特别喜欢!谢谢你。”
江南听她将书签赞的如此不寻常,不好意思地笑笑,心里暗叹读过书的有才之人连看花都能有许多心得,且送出的礼物受到珍视,还有比这更开心的吗?
“谢谢你,喜欢它。”
石焉欣然又道,“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去把它放回屋中,夹进书里去。”
她转身进了屋里,再出来时,却举了一把长形物件,外头还包了一层厚布,却不知里面是什么。江南见她举得不轻松,立刻上前接过,他一拎便知,是刀。
“你送我的,刀?”
石焉莞尔一笑,道,“我的礼物和你的比起来,可是普通太多了。这不过是我从一家寻常打铁铺子里买来的,也不知称不称你的手。”
“不普通不普通!我本也配不上什么名刀,反倒是寻常刀剑更惯我的手。”
石焉听他又在言语中贬低自己,刚想出声反驳,却见他正准备掀了蒙布,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期待着新刀的庐山真面目。石焉一时语塞,不忍在此刻说些什么,便也跟着一并向那刀看去。
厚布遮开的一瞬间,刀面利刃便同屋顶月光一道,折在条共线上,撞了个锋芒四射。
他挥刀舞了两下,自觉十分得心应手,一时兴起,便道,“不如我打一套卷云刀法给你瞧瞧?”
“好啊,那我就有幸一观了!”石焉从未见过他像此刻,脸上笑容竟带有一丝狡黠之意,好像在这瞬间压住了深植她心底的那一抹画中的狠厉,自是也跟着高兴地应下了,她提裙走回秋千处坐下,慢悠悠晃了起来。
于是院前的宽阔之地上,江南只一袭黑色的单衣劲装,他右手持刀,一收一横,便行云流水地舞了起来,卷云刀法凌厉无比,一招一式间不仅快至无匹,更在他的手里将每一招数都发挥到了极致,他练功向来最是勤勉努力,即便是旧刀已折,新刀又还未够银两去买,他便用树枝木棍等等代替,日日无休。今日他的招式,已又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他打得干净,马尾在淡雪落下间飘扬起来,十分俊逸,此刻虽不用内力,然而他舞起刀法来,反而显得更加洒脱飘逸,敏捷刀法与此刻的徐缓雪景一快一慢,合而交融,大有观赏之美。
细腻冷落的月色照将下来,江南的黑衣在夜色中并不显眼,然而唯有一柄长刀时不时引出缕银白飞雪,同月光擦出些利落的光华,石焉坐在一旁细细瞧着,冬风寒冽,吹得她手足冻到发僵,却打不进她的心里似的,胸中除了赞赏与震撼,更有些钦佩与感动,然而这些情绪渐渐过去,她又感到一种揪心来。
五位掌门被杀一案,她虽知他是奉屿王的旨意行事,然而这残酷命案他到底是做下了。即便他后来亦做过善良之事,即便她信他能从头来过。然而那已经被害的人命,却是回不来的,她们的冤屈仇恨,亦有权来报,日后若宋家姐妹来找他寻仇,她更是没有资格从旁插手。
眼前他恣意年少的身影,原是少之又少见的。
这么想着,耳边却突然传来大声地喧哗,似乎是来自王府门口的方向,两人一道停了下来。江南留下一句“我去看看”便跃上屋顶,转眼就不见了身影,石焉则急跑几步,直到出了后院,才听到前头的小厮正在窃语。
“听到了吗?门口的侍卫回来报信说殿下在夜宴上见罪于陛下,被赶了出去还打了二十板子!”
“可不是吗!恐怕咱们王府要有大变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