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显开的眼中流露出不解的神色,他不懂她此刻内心的悲哀与无望,不懂她怎会央求自己这个仇人,更不懂她为何要一心求死,只是看着她痛苦的表情,眉头越皱越深,他的心里亦很痛。
“你父母,必不想看到你为了报仇失去自己的人生,搭上一生的快乐。”他说道。
宋酬雌的眼睛忽地睁开,她不可置信又愤恨交加地看着眼前之人,痛道,“你有什么资格提我的父母?”
“我的父母料到逃不掉,他们一早就叮嘱了我不要复仇,我的师父也常常这样对我说。他们都有资格选择原谅还是不原谅,亦都有资格选择报仇或不报仇。然而除了他们之外的任何人,哪怕是一个与此事全然无关的世外圣人,都没有资格来要求我放下。更何况是你?杀人凶手?”
叶显开似有难言之隐般地看着她,他心下也许有愧疚无以言说,嘴唇微动,犹豫再三,手紧紧攥成了两个拳头,眉头也一蹙一蹙地颤动着,他可能真的很想说一句对不起。
然而终归还是没有说出口,他轻轻将画放回宋酬雌衣边,站起来转身欲走,直到快到楼梯口时才留下一句:
“你脖子上的伤,我在布上撒了些金创药,然而只是浅浅包扎了下。这寺中有位禅师法号清一,如果你去找他要间空房借宿几晚养伤,想必他不会拒绝。”
三天过去,转眼就是除夕,这夜皇宫饮宴,屿王与王妃一早就双双入宫去了,府中虽打扮得一派喜气,窗花灯笼贴挂了一排又一排,然而在这特殊的气氛里,反被衬得格外冷清,甚至还不如街巷里的普通老百姓乐的团圆自在。主人不在,连厨房的灶台都没有大起烟火,只照着例炒了些平常的菜式供给下人们饱腹。冰天雪地里,要好的小厮丫头们都各自几个在房中约好了吃饭守岁,也算得上是难得的闲暇自由。
“今年的饺子好似不同些!”
登州九顷水帮总舵
汪温言刚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看一旁的陆其陇神色郁郁,便故意引起话题道。
今年与往年不同,她担心陆其陇儿子不在身边,公公又大病远走,过年过节难免更加失落,便特从自己的分舵处赶来陪她一道过年。
“可不是不同吗?”卿轩以端了一盘饺子,从外边打了帘儿走进来,他放下饺子在两人面前,掀了衣袍坐在对面。他回到分舵后,刚处理好手头的事情,便又马不停蹄赶来登州陪帮主一同过年。他此刻接上话笑道,“帮主,汪舵主,今年的饺子可是我亲手包的,里头都有些什么馅儿,请二位细尝。”
“还用尝吗?”陆其陇勉强露出了一点笑意,只是那笑意里满是疲惫,她不愿扫了大家的兴致,遂打量了卿轩以一眼,了然道,“肯定是鱼肉馅的。”
“哈哈哈哈!帮主英明,这是咱们水帮独有的鱼肉饺子!”
陆其陇跟着笑笑,又塞了两个饺子,囫囵个地咽下去后沉声道,“我知道我这个帮主能坐稳,你们两个功不可没。我是杀了原帮主上位的,这事儿在场的人都知道我是不得已,可不在场的弟子,却不一定心里能想得通。你们帮我压下去了多少,我心里有数。”
随后她起身从旁边架子上拿下来一个坛子,拔了塞子,“哗啦啦”倒出来一碗酒来,她举起碗,道,“咱们水帮大家都是五湖四海投靠过来的,哪的都有,不过是想一起跑船拉货,赚银子,有口热饭吃。从来也不像别的江湖门派讲什么师兄弟的名分,但是,”她朝汪温言举碗示意,“你是我姐妹。”又朝卿轩以道,“你是我兄弟。”
“这一碗,我敬你们。”说罢,她将碗中盛满的酒咕咚地大口全灌了下去。紧接着又倒满一碗,她叹口气,举起来直接全泼去了地上,而后顿了顿,低声道,“第二碗,给石曾忆。”
“斯人已矣,说多的没用。只怪我年轻的时候为色所迷,见了他的美貌就离不开了。”她本就是江湖儿女出身,因此说话也不避讳,自嘲地笑笑,接着道,“但我不后悔,这碗敬他,是因为他毕竟给我留下了一个孩子。方儿是我弄丢的,我这辈子都要找到他。但是你们放心,不管什么时候找到,我都不会萎靡,不会以误了水帮为代价。这点事儿还打不倒我。”
说完后,她抹抹嘴巴,再次将碗倒上,然后端着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外头的喧闹气息一下子就盖了过来,院子里摆了十几张小桌子,坐满了水帮的弟子,大家都在喝酒吃肉,享受过年的热闹,见帮主出来,才纷纷安静下来。
她大声道,“这一碗酒,我敬大伙!诸位,你们一日是水帮的弟子,就一日是我陆其陇的朋友!就一日不会让你们饿着!你们为水帮出力,我都记着!来!大家一起喝!”
她豪爽地喝下,酒水珠子顺着嘴角滑落出来,然后被粗糙沧桑的手掌抹去。陆其陇年纪不轻,自入了水帮后早些时候事事亲为,也算为她如今接管帮派打下了基础,一双手练功早就布满了老茧,脸上的额头眼角也爬了不少细纹。不过她现在所有的心血,除了找石方,就全扑在了水帮上,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关注自己的容颜是否如旧,更何况她统管全帮上下,也根本不在乎这些。
众人一并举起碗来喝了,大声贺道,“多谢帮主,过年好!”
她看着全院,几十张朴实的面孔,从年轻的到年老,从堂堂男子汉到巾帼女儿家,这些人把性命身家都托付在水帮里,都系在她一人肩上,于是她终于诚心地笑了出来,爽朗回道,“过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