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
石焉刚从街上回来,就恰巧遇上了正要出房门的卿轩以,后者此刻惊讶地盯着自己右手提着的长刀,她没来由地心底发虚,便赶紧掩饰道,“哦,这个…我是送给一位朋友的。”
“哈哈哈,我倒不是惊讶你送江少侠一把新刀,”卿轩以爽朗道。
“啊?”石焉听对方如此了然地戳穿了她话中“朋友”二字的身份,这才恍悟是自己不打自招了,一时羞恼,便听卿轩以又道,“我只是没想到小姐你竟然能单手提得动如此一柄长刀。”
“卿大哥小瞧我了,我虽从小体虚,却也不至到手无缚鸡之力的程度。若连一柄刀都提不动,我还如何爬山采药?”
她这话带了不少嘴硬的成分,面上理直气壮地说完,实际一点底气也没。脑中回想刚刚,自己一路提刀回来其实很是费力,却又不想为此专门找人求助,便左手换右手,右手委左手,在这么或捧或拎着的不停倒腾下,才拿了回来。所幸街上行人甚少,虽没有相助之人,却也好在没什么人看见她的狼狈。
见卿轩以笑着“嗯嗯嗯”地敷衍应了,她才不再□□,明明手里拎着重刀早就酸了,却偏偏要等话都说完了才假装轻松地放下,而后随意捋捋头发,才又道,“对了卿大哥,这几个月我关在益州里消息闭塞,你可知乐进夔如何了?”
“乐进夔如何?”卿轩以被她问得一头雾水,道,“自然还是老样子,没任何起色,怎么,你和屿王这趟回京,不就是把药方带来乐进夔的吗?”
“可是我早就…”话到一半,石焉戛然而止,她突然意识到了。
是啊,她早该意识到了。
只有屿王此行带药方回京,才真正是大功一件。
“只有本殿此行亲自带药方回京,才真正是大功一件。若在我们大队人马回来之前而先把药方给了乐进夔…”
届时乐进夔恢复如初的功劳肯定会归了太子不说,更加会失去如今这幅非他不可、危急紧迫的局面。
“更加会失去如今这幅危急紧迫的局面,谁还会感念这药方的来之不易,还怎么让朝廷看到我与太子的不同,还如何让百姓和官眷记住是我们救他们于水火!”
还如何能突显他屿王救百姓于水火的大义?
“因此在前头的时候,自然是要等,等到乐进夔的局面糟糕到无以复加,等到一切铺垫就绪,等到火候恰逢其时!”
等到火候恰逢其时,再扮演那个出场的英雄。
“本殿并非是要扮演这个出场的英雄,只是……”
屿王后来在与石焉会面后这样说道,即便后者什么都没问。他要辩的每一句话,她都猜到了。可他还是固执地一字一句主动解释出来,却不知他是解释给石焉听的,还是解释给自己用的。更不知他是要获得石焉的理解,还是在争取自己的不矛盾与融洽。
“只是向来在最后关头救人性命的,才是那个能够被深刻铭记的。”
即便这样的关头,是用许多他们本可以挽救的人命累积出来的。
“你懂吗?”屿王问道。
他看向她的双眼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连日不舍昼夜的赶路,叫他的身体也吃不消了。
“我不懂。”石焉也回看着他,觉得面前的人无比陌生,也无比恐怖。可更叫她感到恐怖的,是自己的反应。不知是不是因为脑中早就有了答案,所以屿王特叫她来说上一通,她耳朵听着,心里却毫无波澜。她比谁都懂得,那些人已经死了,那些生命已经逝去了,如何都挽回不来了。可她明明应该愤怒,应该失望,至少应该心潮澎湃,而不是无动于衷。然而她现在,甚至只盼着屿王手里还有哪些招数快快一齐用了出来,只盼着他和太子之争早日尘埃落定,而去尽快解救那些百姓。故而她低声说了句,“但我能理解,兄长。”
于是接下去的一个月,在太子和屿王的齐心携手下,乐进夔的大疫一点点好转了起来,附近几座繁华州城的生活也恢复了现状,达官贵人的族眷宗亲们更是从北方迁了回来。
虽名义上由皇帝下旨,乐进夔的一切事物仍以太子为指挥统筹,屿王只是协助之由。然而上至朝廷下至百姓,大家都知道是屿王带来了药方,也清楚太子这段时间坐镇京城,而并不亲入乐进夔治疫的所作所为,却在屿王亲临病城后的短短时间内,彻头彻尾地发生了改变。因此一时间,屿王的名声大躁,远远超越了太子。
至于石焉,她抹黑了脸点上了麻子,扮成众多医士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只在外围参与一些喂药的事宜,再暗自记录些解药的药效与周期,也顺便旁观屿王和太子如何在这一盘胜负已定的棋中扮演一对协力友爱的兄弟手足。
“殿下,今日真是痛快。”
自大疫结束以来,石焉便回到了屿王府中,陪伴祝之笺安心养胎。这日她们二人正在院中散步赏雪,看到屿王偕同顾念怀面带喜色地走了进来,而后者正开怀着说道。
“什么事这样高兴?”祝之笺迎了上去,拂去沈谛祝肩帽上的玉尘,她微笑着问道。
“王妃猜猜。”屿王替过石焉,双手小心地扶着王妃,随她一道慢慢向前踱步着。
“皇上的恩赏下来了?”
“王妃聪明。”屿王道,“每年临近年末,父皇照例要对臣下班功列罪,各行赏罚,今年已是算晚的了,还有五天就是除夕夜宴。因此今日,他当着太子和几位重臣的面,对我请旨亲赴益州治疫,又日夜赶回乐进夔救民于病苦,再加上你父亲祝大人前去重修水利一事,三功并赏,均大加了褒扬和封赐。”
“不止如此呢,”顾念怀和石焉跟随其后,他接道,“皇上之前顾着太子的面子,对乐进夔的情况只让殿下从旁协助,仍由太子主理。既然如此,咱们殿下可不得给足了太子手脚和主管的派头。所以这一个半月,太子是又失了名声和人心,又损了大把的财力与物力。今天他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恭喜殿下,”祝之笺道。
沈谛祝低下头去抚了抚王妃的肚子,道,“父皇得知他将添皇孙,更是高兴。因此这次本殿的三件功劳里,自当有王妃的一半。”
“我大门不出,有什么功呢?”祝之笺覆上他的手,提醒道,“是有妙常的一半才对。”
她又说,“小顾告诉过我,此次疫毒乃是人为,是妙常制出了解药,累得她自身也染了病。扎在益州那荒凉之地数月,不知受了多少苦。”
石焉本像个局外人一般在几人身后慢慢走着,却乍然听他们夫妇提到自己,尴尬地笑笑,道,“兄长在益州便赏过我了。之笺你平安产子,才是对兄长最大的恩赐。”
言语中十分识趣地用了“赏”字,未免多心,她先一步将自己的地位脱离了平等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