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自己对他问道:“难道你与太子之争这就要输了吗?”
可是还不到最后,这远远还不到最后!
屿王睁开眼睛,他深深吸了口气,道,“李为衷,你先派十人,进南郡,见刺史,让他立刻给金陵写信,奏报朝廷,给我如实表明这里的情况,不许再加隐藏,不许文过饰非。这地方决口得如此频繁,朝廷却因从未接到过任何的上报而对此一无所知,简直就是荒唐!”
最后的理智仍然促使他在措辞中尽力为朝廷是因不知才无为而遮掩开脱,然而语气中夹杂着强烈的怒火却是如何都克制不住的。
这愤怒里还有对他自己的。若不是他们对此地情况懵然无知,又怎会在规划路线时不知道避开这条路,江南又何至于把刀尖上屡屡博下来的性命却葬送在此?!他相信赵将军一定是上呈过水患的,然而他深居庙堂却从未接到过奏报。明明他的岳丈就是治理水患的第一人选,若不是太子为了防止他立功,又怎会累得沿河百姓屡屡搬迁避祸?可恨他自己身陷纷斗,竟也忘记了争夺权力的初衷应该是心系百姓,于是他没收到奏报,就也未曾主动关切。明明水帮日日行船,可他们专于运货,回回只向自己报“殿下放心,必定按时送达”,水帮认为水患是朝堂事,自当有通道上禀,他竟然也就安坐帐席之上了。可朝堂,派系官吏,包括他自己,上不正,下参差,根本就是一塌糊涂。
“另外,你着人立刻再写一封信,着亲信快马送回王府,不必经由沿路任何旁人插手,直到交给王妃。让她请祝大人届时请命亲自来南郡重修水利,治理河患。”
“其余人,把筏子准备好,休整片刻,随我沿城外的路出发,再找!哪怕在水里捞,也要把尸体给我捞出来。”
“是!”
“殿下,还有一事。”李为衷各自交代好人后,换回自己的官服,他走至屿王马下,道,“是否需要再派人去青州通知一下王将军?恐怕他还不知道殿下正在此寻人,也不知道原先有两个人要去青州找他。这样也好请他多派人手一同来找?”
“不必,他若来了,动静就真的大了。南郡到底还属于益州管辖,不是他青州的地界。他不像你我,出行能够乔装遮掩,他一旦带兵离城,就决计瞒不了朝廷。一个校尉一个大夫,何须动用邻城将兵?况且对他,我有另外的安排。”
沈谛祝捏捏眉心,他乘于高头大马,一身玄衣低调,然而此刻双手冰凉,双脚套在马蹬上也有些隐隐发麻,面上是掩饰不下的焦虑与不安。
他从来也不怕给江南下九死一生的任务,他一向只把他当一个死士不是吗?从第一次把这个八岁的男孩挑进王府,他的母妃就告诉他:
“驭下有道,在于必须忍心和狠心,若想走这条争储的荆棘路,就要随时做好身边人全部为自己牺牲的准备。不可回头,不可心软。”
可当这一次,江南真的再也回不来了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那样的恐惧和孤独,原来现在的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他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母亲教导他时的面孔,那张温柔娇软的脸下,是冰冷绝情的声音,和只有他才知道的残忍与狠辣。只是他一向把母妃的话奉为圭臬,因为她就是那样,从宫女成了皇妃。
于是他当时点了头道,“母妃,儿臣答应您,这条路,我绝不回头。”
“好,我答应你。”
一日前益州将军府
顾念怀终于答应了石焉和肖遥海的要求,第一批的所有药品,先紧东所供应。
“但是我有一项条件,要言明在先。”顾念怀道,“只给东所解药的事我会叮嘱赵将军和几位大夫,最好只有我们知道。但是谁也无法保证这消息捂得住,所以直到下一批药到来之前的这段时间,如果,我是说如果,其他三所的人闹起来了。”
他看向石焉,“此事与屿王府无关。”
他继续将话说的更直白,“我的意思是,解药我已全力争取过了,这就意味着屿王府也表了态,我们的本意是一视同仁。但研制出解药的人是石医官你,这份功劳属于你,也独属于你。因此能做决定谁先服用的人,也是你。在此事上,屿王府与你,立场不同,无法为谋。”
石焉眼中有一丝意料之外的惊诧,她依稀记得在来益州的第一天,自己是代表王府入城的,可一个月的时间,她就被与王府割除关系,划清界限了。
除了不可置信之外,她甚至来不及感到失望,先充斥而来的是坐立难安的尴尬与不自在。原来一直是她自作多情,明明自知一切都和儿时不同了,却还是忘了把思考事情的习惯改变过来,就像她自以为屿王对她挽留,王妃是她好友,因此她就可以随意用王府的身份和名义,自说自话便来到益州,打开城门。可她忘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她做的事对王府有利,一旦违背了利字,她随时可以被抹去。石焉此刻才恍悟,从王府的角度看来,她应该更像一个合作者,从来也不是自己人。
顾念怀在看到肖遥海的眼神变得不善后,先站起来,他鞠了一揖道,“世事瞬变,未有穷期,万望…理解。”
她当然会理解了,只是无法认同罢了。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从小一起玩闹的小顾,到底是变成了这样,还是她从未看清过他。
如果说看清对于顾念怀和王府的认知算一个坏消息的话,那么石焉身上的毒疫在三天后就自愈了,则可以称得上是近期以来唯一的好消息。
第三天早上,石焉一醒来便感到身体松快了许多,胸口堵塞之感也有消退,喉间也不再有疼痒之感。她摸摸颈间佩戴的金鳞虫,她知道又是它帮了自己。翻身下床,走到桌案前,她小心从玉坠中放出金鳞虫,又转身从包袱里拿出榫卯机关盒,抽开底层,用手指轻轻铺扫开金黄色的龙崖草,将金鳞虫放入其中吸食养分。
石焉之所以百毒不侵,便是受赐于这只金鳞蛊。其乃石焉外婆,即央月教再首任圣女,按教中藏书,用自己的灵肉血脉,佐以百毒之首淬养出来的蛊虫,虽没有控制千里之外的能力,但已经是能守护央月教不灭的至宝。而石焉出生便按圣女继承之法与万蛊之王金鳞蛊同养,与其合而一体,因此这才不惧诸蛊也不惧百毒。
她自觉已经病愈,亦确定不会再染至他人,这才卸了厚重门帘,踏出院子。
今日阳光倒好,走在府内的青石路上丝毫感觉不到秋日的寒冷,或许是心情与天气同明媚着。这几日肖遥海每日从东所而回带来的消息都是“已有起色”,而另外三所也完全没有泄露秘密、引发骚乱的迹象。
她重新从腰间摸了块干净的围纱系上后,便往府门走去,今日是第三日,第二批药材今天下午就该到了。她也有十二天未曾出府,今天自然应该前去看看,看看已有起色的病人,看看研制的解药效益,看看这段时间顶下担子的大夫们。
然而她一路轻快,刚走至摆在府门前的巨大迎客松后,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她看到门口聚集着大量的人,而赵将军和许多士兵正拿着长棍,横在那些已经把府门堵的严严实实的人群前。那些人她不认识,看着装应该都是城里的百姓。
石焉没意识到危险,她藏在巨大的迎客松后,又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她想听清那些人张大的嘴巴里,都在说什么。
透过迎客松疏茂有致的枝桠间隙,她听见那些人声音不大,甚至充满了冷静,却字字诛进她的心里。
“赵将军,你日日在这拦着我们有什么意思?”
“我们啊,倒也不是想为难你。大家不过是想见石医官一面。”
“我们这都来了三天了,连她的影子都没见到。”
“石医官既然敢做偏私的决定,又何必天天躲在将军府里当缩头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