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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五章第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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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朝另一边空地扬了扬下巴,引他离轿走远几步,才说道,“咱们搭帐的营地并非是块密不透风的地方,而周围方圆几个城里,只有青州的王将军是殿下的心腹。殿下的意思是,让我接到人之后,直接送去青州,不回大营。”

“明着送?”顾念怀上下打量了眼江南的行头,问道。

“对,这一路过去三天的路程,都是偏僻小城,像咱们这样的马车本就是稀罕物,普通百姓可不会雇,我若着民服,反倒引起注意,不若直接以屿王府的名义高调出行,一路通关也方便些。”

“嗯,不错。郭大人被流放益州这么多年都活的平平安安,足以证明太子只意在削他军权,却根本不知道他手里的东西。而殿下现在这治疫众所周知,王将军是殿下的心腹也并非什么秘密,若益州大疫有什么需要,殿下派人载位知情的‘医士’去一趟附近的青州求助,这自然是顺理成章的。就算消息传去了太子那,他也只会这样以为。”

“因此这次,我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带人去青州。”说罢江南换了副神情,他脸上难得露出了狡黠的表情,轻松地笑道,“殿下说我从来没试过耍官威是什么感觉,我这次可得好好感受一下这身衣服的厉害。”

两人一并笑了一会,便各自出发了。

江南跨上马车,本想向郭大人自我介绍一番。他整了整披风,又专门取下腰侧佩刀,摆好造型,以刀鞘撩开轿帘,这可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向人正儿八经地炫耀自己的官身,可他打帘一掀,便瞧见对方已半躺在软塌上睡的正香了。

得,耍官威的第一步就吃了个“闭眼羹”。

不过后面还有的是机会,江南自我安慰道。这是他第一次不用怀着沉重的负担去执行命令,也是第一次做的不是见不得人的差事,他此刻心情明媚,看什么人什么事都带着七分灿烂,自然不会被这样一小小的插曲影响。

他只把背上负的另一柄单刀,轻轻搁去轿厢里的人身侧,以防突发情况时郭大人也能自保一二。

好在第一天的路程如他所愿,不论是在官道驿站歇脚,还是途径两城通关验符,当地的兵士们兹见到其一身京城贵缎、腰畔带钩上更明晃晃一块屿王府的令牌,便二话不说地放车通行。

而当晚居住下榻的官栈,也因听闻江南所述轿中所载之人是负责益州大疫的医士,便一一都脸上捧着客套笑,实则却是能不打照面就不打照面地敬而远之。

郭大人挥挥衣袖表示他见得多了,进屋寻了软塌便呼呼大睡。不过即便如此,江南还是决定保持一份期盼,他提着兴致,和衣小心翼翼地躺下,尽量不弄皱披风与下摆,等着第二天的新旅程。

而毫无意外地,第二晚所到驿站的待遇与头一天一般无二,他刚落座在大堂准备要一桌好菜,接待小吏便堆着笑美其名曰“赶路辛苦房已备好劝君多歇绝不叨扰”,唯一与前一晚的不同是郭大人在听到这句话时终于因为没憋住而发出了一声似驴非骡的嗤笑声。

于是江南和郭大人在客房里度过了非常安静的一夜,如果后者那声不晓得是不是故意为之的嗤笑不算的话。

其实他们并不怕这些人瞧见郭大人的面孔,毕竟一个十年前流放的罪臣,除了那些远在京城的显贵,谁会知道他是谁?称其为医士,不过是一个最合理的借口。只是这些人的避之不及,大大减少了江南对这身衣服的兴奋体验罢了。

他以前不穿这衣服时,常觉得人情很冷,像那夜杭城湖边的风,倒下时就知道不会有人来问他生死,醒是自己醒,走是自己走。现在他穿上这身衣服,怎么还是觉得人情很冷呢?那些人挤出来的笑脸,并没比刀剑铁刃叫他觉得温暖多少。

第三天早上,两人离了驿站继续赶路,此地乃南郡地界,要至青州有两条路线。一者是离开官道,往下沿河岸旁的荒路直行,一日之内便能到达。二者是继续按官道走大路,那样的话必须进南郡、穿城再至青州,如此便会多出半日的路程。

江南自然是偏向于第一条路的,从小被要求的标准让他从来都是以一个“快”字为一切做事的目的。第二条路唯一的好处在于可以继续进城享受一天半的为官优待。可他已经二十岁了,像小孩子摆威风这样的瘾头,只是他在前两天那样极少数的开心时才会蹦出来的小小贪想,现在自然没必要专门为此而去浪费半天的辰光。

他本想再问下郭大人的意见,可那位倒好,刚钻进马车就仰头睡着了,江南只好跟前两天一样,尽责地当一位哑巴车夫。

离了官道便都是些土路,这些路因靠近长河的缘故而较为湿润,但又不至于到马蹄与车轮会陷进去的程度,因此走的也算顺畅,且不如何颠簸硌人。

左右两边是丛林般的黄色芦头,和空旷的野地,再往远些看去,便是奔腾的长河和呼啸的北风,这一带近期都是多雨,想必长河的水面也涨了不少。只是江南感到有些奇怪,江河旁宜居,怎的走了半天却一个村子也没瞧见。

再往前继续赶路,倒也无事发生,耳边只听得车轮轧过湿泥带起的吱扭声,和不远处长河翻涌的轰隆声。

可行着行着,江南却突然觉察出了什么不对,这吱扭的木轮声越来越轻,轰隆的江浪声却似有作大之势。

又或许是渐近之势——

江南猛地回头看去,竟见到远处河水漫岸,已成洪水之势,现正滚滚如一张无底巨口,肆意奔腾着袭来。

长河决口了。

跑!他脑子里只闪出了这一个字。江南快速钻进帘子,几乎是连抓带提地就将郭大人从睡梦中拽出了车厢,为防马惊失控,他率先跃上马背继续前奔,回身朝对方伸出一只手,道,“快上马!”

郭大人忽然被剧烈的动作惊醒,他正惶然不知所以,看江南急切地不时探头朝后方看去,以为是有土匪之流追杀在后,便也追随着他的目光扭头往后一探,这才知道哪里是什么追兵在后,分明是更加恐怖百倍的大水猛兽。

“大人!上马!”江南一手缠握好缰绳,另一手又往后递了些。

郭大人看清是长河决口,知道大水发作的厉害,此刻就是生死存亡之际。他经过两日的相处虽然对江南谈不上多了解,却绝不怀疑他的行事之能,因此即便他已十年未曾再骑过马,也还是伸出手去,立即朝行驶中的马背上跃去。

江南一握住他的手,便用力将其整个人都带上了马背来,郭大人也立刻双手紧扣在他腰前,牢牢把自己固定在江南的后座。

江南一边用小腿不断敲打马肚两侧,并不断加大力度,一边又拔出斜挂的佩刀,奋力往后一掷,刀锋随即割断连接马儿与车驾的绳索,和轿厢一道停留在了湿泥地里。

马匹脱离了车轿的拖累,迅速跑得快了起来。郭大人道,“长河决口,淹没这里也就是一会儿的事,咱们一直跑是跑不过大水的。下泥地!往北去!上山!”

他的声音沉着果断,叫江南丝毫没有犹豫,立刻就按他吩咐,调转马头,往北而去。洪水从西向东而来,若按地势下去,大部分都正合上江南原定的方向,虽青州势高,应当不会受到过多影响。但按他们眼下所处,要抵达青州还需半日路程,必然跑不过大水。而南面除了水芦与几里旷野,就是长河拐弯后的主河道。于是,往北上山,的确是唯一能活命的可能。

两人策马一路狂奔,等到了山脚跟前,只有一条小道勉强能容马通行,江南便立刻驭马沿此石路往上,刚往上几步,下头干道便被呼啸而经的洪水冲过,一路奔腾而去。

不敢多做停留,两人继续往上,只是坡路不平,马背上又驮着两个成年男子,走的颠颠簸簸十分不稳,然而到底已离了洪水主流,他干脆下马牵绳,只让郭大人坐在马上。

郭大人名少征,年五十又五,十年前亦是朝气风发,曾官拜兵部尚书兼枢密使,位尊势重,参与几乎全部机要。然而一朝得罪太子,遭到皇后、太子、和宦官李孩的联手构陷而流放边城。

如今他不过一介苟且偷生的罪臣,还比不得无名无姓的布衣百姓,因此他心里清楚这位姓江的少年一路照顾自己,无非是得了他主子屿王的令,而屿王,又无非是为了自己手里那叠足以颠倒朝堂的太子党的罪状书,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这东西的。

郭少征看着江南让座于自己,又卖力牵马的背影,一心只以为他必定是因利而为之,所以对于他生死时刻伸出援手的举动虽有些感动,却并不能改变他对其的判断。十年苦寒,早已让他失去了对一切的信任,于凡事往往是以弊以害推算之。于是他在心中叹道,这孩子若不投在王公侯府,不熏得虚伪唯利这一套,凭他一身功夫,自可以去江湖上做个单纯开朗的自在游侠。

只可惜…

“小兄弟,不用费力了。”郭少征对马下的人道。

“嗯?”

“你上面那位要的东西,早已不在我身上了。”他果然看见江南的眉头皱了起来,便继续道,“刚才慌乱顾不得,所有纸卷和包袱一道全数落在那轿子中了!此刻怕已被洪流冲的不知去向了罢!”

江南立即回头望去,他眉头拧得更深,心道糟了。

方才不远处的泥地已然被淹没,那洪水上了平地便四散分开来,一味地往所有可以流上的地方冲去,此刻早已漫过自己所在的这座山脚下。

不行,去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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