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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四章第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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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焉这才后知后觉地心里一惊,她们二人一路散步,明明是肖云翎在故意放慢跟着自己的步子,而自己满腹满心都在想刚刚话中的内容,竟走神至此,下意识中就顺理成章地从崖上入口走回到此处,与马车路线相同无二。至于私放叛徒,她本想向肖云翎汇报,却一时事多忘了,此刻被戳穿才恍然想起。好在这两桩事两人之间本就心知肚明,倒也无妨。她向来在这位姨妈面前不敢伶牙俐齿地反驳,只继续听着。

肖云翎接着方才的话道,“她一直把我当假想敌,做什么事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她自己,倒像是为了恶心我似的。否则你以为这次五派掌门之死,本只是屿王为着要铲除太子势力,那么你猜是谁,给屿王出主意要一路留下我的痕迹,栽赃凌霄宫?除了我这位小妹,我可真想不到旁人。”

石焉蹙起眉,便听肖云翎又道,“江湖里谁不知道,西仰月东顷水,北千山南少林,惟这四派鼎力。少林寺不理争端,央月教远在西域,只剩下九顷水帮和咱们千山峰上无尽崖两股力量最值得一争,恰恰你那位兄长也有些手段,他曾打听到归留园是凌霄宫的铺子,便多次派人前去暗示一二企图得到助力,你裴师姐对他们足够不厌其烦了。”

“可惜啊,他不知我不是不帮他,我是谁都不帮。就是不想参合他们这肮脏事儿,便给青染下了死命令,随便应付,拒不合作。”

石焉听到这,恍然大悟,她顿时觉得是自己平白拖了凌霄宫下水,立刻道,“对不起姨妈,我当时为救英国公大人,曾求裴师姐的归留园借我一用,累了凌霄宫,是我的错。”

“得了吧。”肖云翎却不以为然,道,“你又不知道屿王早已清楚归留园是凌霄宫下辖的,按他的心机,也绝不会告诉你,巴不得你主动把园子拱手奉上呢。之前百般被拒,他才纳了肖云慕的提议,同意把五派掌门之死扣在我们头上,这样凌霄宫威严必定折损,那么他屿王得不到的棋子,也不会变成对手的利刃。谁想到如今有你这个意外之喜,他当然不会放过,又正好借你重新搭上拉拢凌霄宫的桥。

至于借用归留园一事,若没得到我的同意,青染绝对不会答应你,所以你不必放在心上,这些事她早飞鸽传书于我,全是我许了的,一是因为既然你决定要帮他,又一时之间为英国公找不到更好的藏身之处,我心甘情愿帮你一个忙。二是他自以为通过你和归留园便有可能重新与凌霄宫做上朋友,但到时候帮不帮他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又不是真的就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只是我却要问问你,你为何去了金陵一趟,便答应插手他们的党争?屿王一向凉薄,你不是不知。”

“姨妈,我与兄长七年未见了,七年前之事到底如何也不甚清楚,我…”石焉顿了顿,换过话题道,“我这次去金陵,还见到了王妃,且王妃自己告诉我,她多年未孕,兄长也从未动纳妾之念。姨妈知道的,后嗣广泛,是能在皇上面前得脸的。兄长本身对孩子并无多少执念,可一旦事涉立储,他就必要争上一争,但即便如此,他仍只对王妃一心一意,可见兄长其实,其实并不凉薄。”

“是吗?”肖云翎冷笑一声道,“呵呵,可在我看来,这恰恰是他凉薄自私所在。他珍爱他那位王妃,因此自然凡事以她为先,不会亏待了她。可对其他人呢?对其他与他只是共事关系的人呢?不过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有用时捧着无用便丢弃。你心里想必也清楚,他送你爷爷去徒太山,是为了卖九顷水帮一个好,他助英国公逃脱死劫,是为了稳住其他为他效力的大臣,还能拉你入伙。这些事情都有利可图,他才去做,若换不来更大的好处,他早看着你爷爷和英国公死了也不会皱一下眉。

但若换了王妃即刻要被处死呢?你看他还会衡量一二,把这事当买卖来盘算吗?他必定马上倾巢出动,哪怕损兵折将也要救她回来,这便是因为人家的真心只给他自己和他所爱之人。至于下属和你,他甚至都不可能拿出自己对王妃心意的十分之一去对待。”

见石焉语塞,她又道,“当年他贵为皇子却求亲五品官员女,看似吃了多大亏、多委身受屈似的,实则全是他满打满盘算好了。你眼瞧着他娶了祝家闺女之后,是不是风评俱佳,得了多少朝中直臣的追捧,是不是在党派已经分割清楚的朝堂上,又连带着为自己引入了多少新贵势力。连不懂政治的百姓见了这桩婚事,都说他清流不染,为天下男子之表率。你现在我面前倒帮起他说话了,可你要真觉得他好,何必逃也似的离开金陵?直接留下帮他不就是了?”

“他要争君夺权我无话可说,可他做事的方法与初衷我无法认同,又如何能帮他呢?”石焉转头看向远处层层云雾的对面,幽幽道,“商君有云,万民皆以自治,明主因治而终治之,故天下大治。或许有一天,天下根本不再需要君主,而百姓人人自得其乐。”

“商君说的清楚,民不尽知,民不尽贤。且看你父母就知,他们为滇南做的还不够好?可一朝事发,皇帝一纸罪书,功劳尽抹,多少民众甚至追上街去朝你家扔烂菜叶子。能辨是非黑白的圣贤一百年出一个,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的愚昧和偏听才是大多数人的面具。你想的太平盛世,那是天上人间,不是现实尘世,要发梦,也等每个人都有神仙般的觉悟以后再说吧。”说罢,肖云翎起身负手就要离去,留下一句,“去你母亲墓前跪着好好反思,想想她给你取的名字,莫要再忧天患世,庸人自扰。”

石焉应了声“是”,她看见秋娘靠近跟上去,似是用手语劝肖云翎对自己说的话太重,又依稀听见后者回了一句,“我再不狠狠教训她,她真要把自己当普渡众生的观世音菩萨了。”

母亲的墓就设在这片草木地的深处,石焉走入其中,见碑前放置的一束小花尚未卷边,知道早晨里肖云翎定是才来过。

“去你母亲墓前跪着好好反思,想想她给你取的名字。”

“妙常,天赐骨皮,人修善心。你已经有妙绝时人的外貌,可娘更希望你能有妙手仁心,万不可做个空有其表的女子。你读了五年医书,从今年起,娘亲决定带你每月定期义诊。”那年自己九岁生辰,母亲带她出府,在王府门前,她淡淡地对自己笑着,说罢后她又把最后一句话用瑶语大声向围在门前的百姓们翻译了一遍,众人无不称赞鼓掌,“夫人小姐真是大善人,长生天保佑你们。”“王府的都是大好人。”于是她顿了顿,继续转向女儿,换用汉语道,“娘希望你,于他人永持善良、妙手仁心,于自己,喜乐平常就好。”说罢轻轻在女孩额头上吻了一下。

可是母亲,您可知,您说的话对千万人都适用,对妙常却万难为之。

我自问对旁人向来以悬壶济世的纯心以待,可于己却从没体会过平凡开怀。

妙常每日里都在违人与违心的痛苦两难中不得解脱,夜里又总在惊骇中挣扎醒来。

自您走后,我得爷爷收养,又有姨妈护佑,伯母体贴,弟弟可爱,衣食无忧,读书不缺。可是妙常再没向从前在家时那样撒娇发嗲,再没随心地对不愿接受的好意推拒不从。

我自知说这些话是万万对不起爷爷和姨妈的,他们已然为我付出了能付出的全部。

只是母亲,妙常好想您,好想您…

不知道过了多久,石焉突然听到背后传来裙摆拖过低杈的摩擦声,她忙抹了把脸,才转过头去。

“秋娘。”她唤道。

来人正是秋娘,她因过往不幸,很早就成了哑巴,唇上也留了巨大的伤疤,因此一直以纱掩面,与人沟通也皆以手语。

她这会儿正比划道:“我见姑娘哭的伤心,这才一直不敢上前叨扰。”

“我…”

秋娘接着比划道:“殿主向来是越关怀,越责备,姑娘你是知道她的,再没有比殿主更疼你的了,你千万别把她的话往心里去。”

“您放心吧,我怎么会不知道姨妈待我的好。”

“那就好,姑娘擦擦眼泪,咱们一道回去吧,你在这都已跪了一个时辰了。”秋娘用手势比划完,便拉着石焉回地宫而去。

这一晚石焉睡的难得的安稳,肖云翎的卧房虽处地宫下层,但她和宋西州皆是至纯至性之人,或许无鬼怪欲侵袭,石焉与她们二人共置一房,闭上眼便沉沉睡去,直到感到有天光倾洒入内,再睁开时,果然天已大亮了。

“姨妈,既然已为母亲上过祭,西州也有了着落,我心中记挂爷爷,今日便出发了。”石焉换了身朱色的衣裳,边收拾行囊道。

“只记挂爷爷,不记挂外公吗?”肖云翎也梳妆打趣道,“你外公不论是大事小事都要飞鸽传书告于我,最勤的一次三日内便收到三只鸽子,所以啊,你放心,你爷爷在徒太山住着好得很,毒性也顺利抑制着。”

“那太好了!我原也想着在外公处,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石焉高兴道。

“瞧瞧,你什么时候能把对别人的惦念,分些给自己?”肖云翎说着,手里也收起了包袱,她道,“这一趟我与你同去,我也许久不见爹和石老伯了。”

“好啊,有姨妈带路,自然能比我自己快上不少。”石焉笑着说完,仔细想了想,又道,“不对,姨妈风华绝代,路上不知道多少人策马追赶也要看一眼,这可得耽误许多功夫了。”

“嗯,石姐姐美貌绝伦,有多引人注目我已经在来时的路上见识过了,新师父明艳倾国,估计惹眼的程度还要甚于石姐姐。不如带上我,我帮两位挡上一挡。”宋西州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从薄被窝里钻出个脑袋,看着两人痴痴地笑。

“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嘴上功夫了得。”肖云翎假意怒道。

不过肖云翎最后还是没有带同宋西州前往,听说外头有些地方闹起了疫病,便把她留在崖内由裴青染负责教习练功了。

从万周山到徒太山,一路继续北上,肖云翎一人一马,秋娘带着石焉共乘一马,三人皆着深色布衣,戴木色斗笠,沿官道奔袭,倒也顺畅无阻。偶有几个识货之人认出肖云翎腰间的名剑不菲,但宝马疾驰,并未给予他们时间看清斗笠之下佩剑人的样貌。

只是奇怪,本是宽阔少人的官道,近几日却见到了不少肩扛手提大小包袱的赶路百姓,一开始石焉与肖云翎均未在意,可接连几日,行人断断续续不绝,这日她们进镇,落脚在凌霄宫开于此处的归留园里,竟也住满了人,而这些人虽在赶路,却大多穿戴较好,嘴里都是南方口音,甚至有些还停了轿子在院里,看上去绝不是穷困逃荒之人。等到晚间掌柜弟子来报,众人才大吃一惊。

“南方大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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