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焉没有回答,她的眼前又出现了那副画。
彼时她正在宜城分舵的院中煎药,宋酬雌递给她一纸画像。她将画卷平铺开来,直到露出那双眼。
此作的画手技艺过人,即便石焉从未在江南的双眼里见过如此狠切锐利的神情,也足以让她想起,曾在另一个人的脸上见过。
于是她猛然想起爷爷曾说过他见到江南的第一面就觉得眼熟。如果自己眼熟是因为幼年在皇宫内见过一次,那爷爷从未见过他,又为何眼熟?!
她盯着纸中人,手一抖,险些跌落画卷,画里的人背对着自己,正转头望来。他墨发高束,马尾飞扬,似能感觉到那夜的冷风历历,再看他眉峰如聚,目露杀气,透过薄薄白纸,落入石焉眼中,直指她五魂七魄。
如果说乍然之下得知制造五派掌门之死的杀手是江南的消息让她全身上下如遭雷劈,那么接下来脑海中连上的许多她从不曾在意的断续篇章所带来的冲击也绝不亚于此。
她出生时林惊时全家已经被判满门抄斩,她并未见过鼎鼎有名的林将军一面,然而她有幸在父母手中见过一次他的画像,私藏逆贼之物也是死罪,可是父母告诉她:
“林将军铁骨铮铮,柱石之坚,乃英雄好汉,直千古留名。其恩其德,其忠其义,万世不泯。外人可蒙蔽,然沈家子孙永不可忘。”
那时她年龄尚小,却也对画像上的男子肃然起敬,画上笔触苍劲豪迈,黑白流动间尽现眼神清冽,目光凌厉,连断疏密中勾勒出拧聚峰眉,如山如川。脑后马尾高束,洒脱潇然。
那人与江南眉目相似,只是眼神却大有不同。林惊时久驻沙场,守疆护民,眸中杀气集聚,但满面意气风发,大展光明磊落之忠胆侠气。而同样的一副眉眼落到江南脸上,却总是空落没有神采。
因此当石焉在宋西州之画上第一次看到江南似狼虎般的辉明双眸,就猛地与林惊时联系起来。她也才恍然明白何以与林将曾有面缘的爷爷会说他眼熟,何以爷爷当日分明可以自己运功却依然要试探江南的心法,何以说他的高深内力是由林惊时所传。
多可悲,他眼中罕有出现的神采,竟是杀人之时的狠戾杀气。
石焉叹了口气,道,“林府曾有一位姓尉迟的女画师,她画风豪放,提笔成神,给林将军的画作更是逼真。”
石焉看着屿王的眼睛道,“我见过林将军的画像,所以认出来了。”
她不打算细说另有一副宋西州给江南所作的画像之事,便几语略略概之。
“我知道他是林将之子的时候,他已经被他那个疯魔的师父折磨的少言寡语,性情也是一味的逆来顺受,身上早已没有半点他父亲的影子!甚至他来我府中做事,都是我与他师父一手谈成。我不是没有问过他的意思!可他自己只把自己当一件工具,当一把武器,他不是不敢发言说愿不愿意,他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愿不愿意!我不想这样说,可他就是一副空空躯壳,没有想法与灵气的壳。”
屿王想起当年事,眼中隐有泪花闪动,他强忍着,声音还是颤抖,“我是想尽力对他好,所以他不识字,我专门找人给他念心经籍法,把我收集到的所有宝贵武籍都给他练,给他的月银足以养活他们卷云洞所有人。可是妙常,你应该懂得,一个人童年所历之事,不是后来者可以弥补填上的。”
“我自然懂得。所以我没有告诉他。”石焉闭上眼道,“我怕他现在知道了,只会无法自处。”
“谢谢…”
“我不是为了你。”石焉再睁开眼时亦有两行清泪流下,她接着道,“我只是交换想想也实在不知,若是自己,知道真相后该如何面对最亲近的师父和最尊敬的主上。”
“但你呢!明知他是林将之子,还是一手把他培养成自己的刺客。你明知他已经身心俱近乎残,却还是把他往更无法脱离的深渊里带去!兄长,那时你也不过才十一二吧?!我竟一丝都没看出来你这么狠心!”
“没错!我是狠心。可我的所有狠心都是为了舍一时之痛,铸万世之功!”沈谛祝瞪视着石焉,道,“当年我娶王妃之事不也是如此?如果不是为了拉拢朝廷清流,我放着母妃选的王公贵女不见而非要去娶小小五品官员之女做什么?但是现在我还不是与王妃感情极好!你自己也看到了,成婚至今我从未纳妾,因为我真心爱王妃,我护她待她之心天地可鉴!或许求娶之时我心思是不纯,或许她当日亦是为了家族前途才勉强,可如今我们二人早已情义深重。如果不是本殿当年执意强娶,你能保证王妃如今会有更好归宿吗?你又敢说朝廷能有今日这来之不易的渐清渐朗之势吗?
江南之事亦然!如果不是我把他带到府上,他永远不会有机会学习更多武功,永远不可能接触更高深的秘籍,他武功最多也只能有现在一般的水平。且你以为他父亲会想让他永远只是一个碌碌无名的江湖人士吗?但江南跟着我,一旦我功成,许他一个林将当年之职又有何难?”
“何必冠冕堂皇?!”石焉驳道,“我认同你娶之笺一事是因为之笺当年曾有书信于我,她对你的品性德行十分认同,且她本就希望找一位能帮祝家安身的人,她是自愿想嫁你的。或许当年在你眼里是祝家高攀了,可在我心里能与祝家联姻其实是兄长你的福气!你应该知道,之笺的志向不亚于你,她亦看得出你的抱负。你知道她,她也知道你。你们两人旗鼓相当,当年的婚事实则是两厢情愿,互相选择的结果。”
“可江南呢?他从未有过选择的权利!甚至他连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他不了解你,甚至不了解他自己。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他是个人!他首先应该拥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从小就被冠以某个人的附属来活!卷云洞把他当摇钱树,屿王府把他当杀人利刃,他若能做光明的将军,如何愿做黑夜里的活死人呢?他并不叫江南,他真名叫林瓿破,父王曾经告诉我那是林将军问了许多人后才择下的名字。兄长说已经尽力对他好,又说以后要封他做大将,可兄长怎么会不知道一个被磨灭了心志的人给他再多虚名又有何益?你把他买来做自己的刺客,不过是把他当作和我一样的棋子,在将来有用之时便可搬出我们的特殊身份以便招揽父王和林将的旧部吧!而在此之前,你诸多隐瞒不过是想尽办法把他留在你身边做一个忠心耿耿又对你感恩戴德的下属罢了!”
石焉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她继续道,“只怕还不止如此!你这次派江南跟着我,名为保护,实际上你不过是看江南对我的感情,想顺水推舟,只要我们二人在一起后,那么我这个定边郡主,也自然而然是与你屿王府绑在一条船上的人了。”
“呵呵,”沈谛祝冷笑道,“江南的确喜欢你,从他十二岁在宫里与你有过一面之缘后,回来便从我这打听过不少次你的故事,那年你生辰,他到处跑了个遍,才寻到一支满意的簪子给你作礼,可惜…还是没送成。只是我的确没想到七年过去,他还只惦着你一个人。”
石焉心里震动,那年的生辰,是母亲陪她过的,父王已被强留京中,却仍然派人日夜兼程为她送回了一条舞裙作为生辰礼,她浑然不知即将发生的大事会毁了她的一生。坐在闺房的榻上,她还一件件数着各家送来的珍宝礼物。
“只是沈妙常,你未免太不了解你自己了!”沈谛祝的声音又轰然响起,“我期盼你也对他有情?呵呵,你根本不会爱人。我的确想让你成为屿王府的帮手,可是我从没指望你能爱上江南。你爱不上任何人。”
沈谛祝一字一句道,“你所谓的那点感情,不过是同情罢了。你从小便是如此,你自己意识不到吗?你同情这世界上的所有人,你可以把自己的血自己的肉送给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去饱腹,但你不会喜欢任何人。江南亦然,你现在对他的种种,只是你自以为高尚的同情心在作祟。”
石焉仿佛被钉在原地,她心里哀痛,脸上却已经表现不出来,她道,“兄长,我从不认为过于同情是种错误,相反,自视清高而对别人的苦难熟视无睹者才叫人唾弃。”
“这个世上只有少数人才能生来就为生为旦,比如兄长你,比如十岁前的我。可是更多的人穷尽一生也只能是站在这些人的身边,做一个不被看见的陪衬。但即便如此,他们也都在努力奉献,为当权者奉上源源不断的米粮和银税,可是当权者在做什么?五派掌门也是被太子要挟去的可怜人,他们站在太子的队伍,便要被兄长除去。若乘上兄长之船,也会被太子除去!全都是玩弄权术!诛锄异己!顺者可昌,逆者便亡!”
“我再同你讲一遍。”沈谛祝怒道,“如果我只是江湖上一普通好汉,我大可以像现在的你一样对朝廷对天下指指点点!我也大可以每日只管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只要保证我目之所及没有欺侮良弱之事就是了!每日行侠仗义,做一个人人称道的大侠不好吗?!可是如果我不杀那五派掌门,仅仅按照你所想象的,用劝诫之道?又或者是助他们隐藏起来?那他们的确能活下来,可对他们背后的人又能有什么威慑作用?!太子会收手吗?!你刚刚说若我手下死了一个江南还会派第二个,那么我告诉你,太子亦然,这五派不干了,他就会找下一个五派,但是如果我做的够狠!我一夕之内叫他仅有的江湖势力全部人头落地!那么他才有可能会知难而退!而我要的,就是用人命去给他这个下马威!我调查过,这五派只有掌门是在背地里替太子做人头买卖,底下的众弟子并不知情,所以他要重新建立势力网并不容易。至少短期内他没办法再图谋江湖。你所生活的武林,才可能有一片清净日子!”
“我就是你口中的掌权者,因此我永远要权衡轻重。那五派掌门是你看到的第一桩事,但是我明确告诉你这五个人根本不是我杀的头五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五个!皇帝无德,太子更是喜爱暴政,你既然知道我的心思,那么就该知道战争是迟早的事,到时死的人会更多!但你记住,我与你的目标是一致的,等我推翻他们之后,将会是清明盛世!这就是我所说的为天下计者,需心怀大爱!”
“兄长口口声声说大爱,妙常倒想问问,难道在兄长心里还有小爱?众生本平等,爱人爱物之心亦然,又如何能以大小区分?且退一步,就按兄长所言,可这天下难道不是每一个独立的人组成起来的?这江山难道不是每一座渺小的城组建起来的?为千人便可弃十人,为京城即可弃边城!且兄长所谓,天下计,不过是为自己一人的谋江山谋皇权,和你认为的那些可以舍弃的小小一亩三分地,实实在在为百姓生存生活的诸多实事相比,到底孰是大,孰是小?”
“我做这些从来都不是为了所谓权力!沈妙常,你未曾居庙堂,只知救人之法,却不知如何治理天下,你口口声声说我谋天下只为江山皇权,到底是我在你心中真是如此被揣测的,还是你父亲本有实力做我今日之事,却未能如愿,所以你不信会有其他人与他有一样的想法与抱负!”
沈谛祝提到石焉父亲,她再次激动起来,言辞也变得激烈露骨,她近乎哭吼道,“我父亲从来没有想过夺位!我的确不曾学习如何治理国家,可父亲身在朝堂,又长年征战,他比任何人都懂得生命的分量!所以即便皇帝…让人失望,父亲也尽他所能,救济百姓,□□边土,他从未想过以发起战争的方式去改变局面,哪怕如此残局,要破的唯一方法只能是开启一场杀伐。但父亲,没有像今日的兄长一样,选择以血,洗浊,以命,换命。兄长不要以自己的野心,去度他人忠志了吧。”
“哗”地一阵袖风扬起,一巴掌呼至石焉脸前的时候,她竟没觉得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