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无妨。”
江南盘腿坐在对面,内力升腾,运功周转,与石难黎双掌相贴,掌气氤氲中,两人都有些出汗。石难黎一下子就感到江南的内功深厚无比,却寒冷如冰,与一般人修炼的心法完全不同,常人都是先习基础招式,一至两年后再接触内功心法,期间伴随着各自门派不同的武器籍法,难度渐长,如此循环。
且内功大多乃炽热温流,可江南的内力似乎正相反,他体内的内力像是先被人一股脑被灌输进去的,再和年龄一起相生相长,逐渐化为己用。这便也解释了他小小年纪,内力却分明已到了足以和自己一较高下的水平,但他却尚不会运用,似乎是只能使出四五成,其余的都积于心肺,就像微瀑之于巨泉,涌出的只是其中小流,后头才是鸿澄深渊。
这样寒冰般的内力世上只有一种方法练就,便是横逆心法,而要练此法非数年不可成,世上已知练成的唯有两人。一人是肖云翎,可哪怕天资过人如她也直至二十有二才练就,从而问鼎武林。而除了她之外,便只有当年出了一位林惊时将军,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天才绝伦,仅二十岁便修成这门内功。他的长相的确面熟,加上肖云翎的凌霄宫向来是传女不传男,那么…
“林惊时是你什么人?”
“什么?”江南的表情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三天之内两位高手都问他这个问题。
两个人运功避毒结束,石难黎决定换一种问法,“你的内力是谁传的?”
“我也不知道。师父只说她捡到我的时候,我虽尚是个婴儿,但身体里已经被传了横逆功法,只是我和师傅都不懂这门心法,只能摸索着来,晚辈资质普通,直到现在也才掌握不到一半。”
“不是你资质普通,横逆心法如果在没有原籍的基础上,能练成这样已经非常难得了。”
“前辈刚才问林惊时…”
“你说体内被传内功,应该就是林惊时将军传于你的。”
“什么?!”江南和石焉异口同声。
“这世上只有林惊时将军和玉面夫人两人先后练成过这本心法,你说你那是仍是婴儿,我虽不知你今年多大,且算是二十年前,玉面夫人那时尚未有所成,只有林将军已经练就,而能将强大功法安全传于小小婴儿体内的,更加只有林将军一位了。”
石难黎看向他的表情有些莫测,猜测后者大概是不明白只存在于众人口中的林惊时将军,为何要将绝世功法传于自己一个弃婴呢?
江南有些激动,又有些落寞,这些事,素未谋面的两人都能一接掌力便得知,为何师父却从未告诉过我。
晚上江南没有住在客栈,他决定先去找“那个朋友”。
傍晚屿王府
走入府的时候,顾念怀第一个来迎接了他。“快进去吧,殿下一直在等你。”
推开书房的门,立于屏风前的人一身钴色暗纹锦袍,金簪绕发,束髻成冠,他伸开双臂,正如顾念怀所说,他在等你。
江南兼日疲惫,脑海里犹存山青惨死异乡,碑不能铭,他回想起出发时的无所畏惧,恣意张扬,于是推开书房大门的一刻他就有些情难自制,低头看了看自己肮脏的衣裳,白衫已成了灰衫,他后退半步,单膝行礼:“参见殿下。”
对面的人迎上前将他扶起,“我都收到消息了,山青姑娘的事,大家都没想到…想哭就哭,这里只有我与念怀。”
江南用衣袖抹干眼睛,摇摇头。
“殿下,先有另一事要向您禀报。”江南收敛好情绪,道,“九顷水帮的帮主石难黎,这次澄清大会上想不到居然被从小养到大的义子下毒暗害,险些丧命。”江南此话一出,另外两人都有一瞬间的神情变化,他心系石家祖孙,只继续道,“他中的是一种叫牵机的毒,我想请殿下,能否把最有名的大夫请来为他治一治。”
“九顷水帮。”屿王转开头,若有所思。
顾念怀接过话去道,“九顷水帮自石帮主设立来已有三十多年,在越蛮几地十二个州都有分舵,弟子有近千人,不过这个帮派平时不聚集,由各自的分舵主带领习武,做事。而且九顷水帮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就是他们不仅涉足江湖,还把持着大部分船运所需的人力物力,甚至当地官府水运往往都会启用他们。”
“他们不缺钱也不缺权,若这次能帮上忙,倒是个与九顷水帮结下恩情的好机会。况且…”屿王没说下去,他搓了搓手心,“江南,石帮主你可带到金陵了?是否还有旁人?”
江南明白他的所指,“帮主和其孙女,就在城内客栈。”
“好,明日一早我让念怀亲自去接,再请城中最好的大夫。”
“殿下,还有一事。”江南的神情有些不自在,他瞥了眼屿王的脸色,继续说道,“我当时说的时候不敢暴露殿下身份,所以说的是,我的朋友…”
“哈哈哈哈哈哈哈。”对面的两人一同大笑起来,屿王走过来,结实地拥抱住江南,“你从来就是我的好兄弟。”
两个人抱在一起,沈谛祝重重拍着江南的后背,笑骂道,“拿酒!刚刚进门就准备慰劳你的!”
江南喝不下多少,也没有打算睡在王府,他回了卷云洞,向师父汇报完此行之后,换来的是不出意外的一顿教训。
“废物!在那么多人面前被肖云翎羞辱,你把卷云刀法的脸都丢尽了!还叫她当着你的面杀了山青,这是把我的脸按在地上踩!山青死不足惜,可肖云翎杀的如此刻意,她这是故意在向我示威!我倒要问你,她杀人的时候,你为何不拦?!”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江南跪在地上。
“第一次杀人没反应过来,第二次焚火还没反应过来吗?!江南,卷云刀的法则在于‘快’这一字,你这些年都白练了吗!我看你就轻功本事没忘,出了事情脚底抹油溜得比谁都快!我让山黛和你同去,结果你们俩呢?一个输给肖云翎,一个还有脸打扮的花枝招展自己跑回来!”
山黛一听罪及自己,马上也跟着跪在江南边上。她那晚醒来时澄清大会早已结束,走下楼便听到掌柜的交代的话,本打算出去打听打听大会情况,又想起头天晚上自己输的丢人,再回去晚了师父定会生气,反正她一向相信大师兄从来办事稳妥,此时定已经在回去路上,自己也得赶紧回来的好。
她一路独行,自然比江南拖车带人的快了不少,回到卷云洞时师父已有不满,她本盼着师兄带着一切顺利的大好消息回来,一平师父怒火。却没想到听到的是山青死了,卷云刀输了。
“山黛,你拿鞭子,给我狠狠地抽你师兄!抽五十鞭,不许停!”她丢下这句话,便回去自己的石室了。她是卷云洞主,一向喜欢以自相残杀的形式惩罚他们弟子四人,山黛最怕的就是这个,和山青不同,后者每次轮到这种差事都平静实施,而对于心性稚拙的山黛而言,叫她打师兄,还不如打自己。
“啪!”第一鞭下去,后背上便已隐见血痕,山黛委屈的眼泪直掉,接着又是两鞭,江南未哼一声,山黛倒是叫个不停。
“山黛,给我。”一直站在一旁的另一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二师兄?”
“师父能听到,小点声。”来者正是卷云洞二弟子——江北。他拿过她师妹手里的长鞭,道,“我替你打,别哭了。”
江南回过头,两人相视便即会意。江北比他小两岁,两人一起练武,一起长大,虽然不及江南用功,但他聪敏伶俐,倒也对得起二师兄这个名号。他心疼受罚的二人,便由自己接手,举手挥鞭,声音打得响亮,落到江南背上时他却用力卸去一半的威力。五十鞭后,自己出了一头的汗,手臂都酥麻了,而绕是如此,江南背上也仍烂了一大片。
“山青最后是什么样子,埋了吗?”两人回到就寝的石室上完药后,江北问道。
“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
江南的脸上是说不清的神色,“她被烧的只剩下骨头,我把她葬在西子湖边的一处林子了。”
“葬了就好。”江北瞧了眼师兄,又道,“难道你那位权贵主人也没过问山青后事?这任务可是他派你去的。”
“想哭就哭,这里只有我与念怀。”衣着华贵的人轻轻开口。
听到这句话的江南不是不动容,可他的朋友不该承担和自己同样的痛绪。
于是江南用衣袖抹干眼睛,摇摇头。
屿王用力捏了捏江南的肩膀,已经换了话题,“可惜这次没能如愿顺势压了凌霄宫的威风,后头只怕有些麻烦。”
“卑职一定潜心用功,早日修成横逆心法,便可与玉面夫人一敌。”江南低下头,他咽下所有的隔阂与失落,也藏起自己差点融化的防线。
他没问。
“我那天见到几株恶客开了花,随便采了几朵,编了个环饰,山青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就喜欢这白色恶客。”江北摩挲着这枚小小发饰,眼眶有些湿润,“马上就是她的生辰,本来想着她这段时间玩够了该回来了,正好送给她。”
“送给山黛吧,今天我刚回来时她不知为何又叫着喜欢起纯白的物件了。”
“行。”江北一下子笑起来,趁机点掉眼角的泪,“看看这丫头这次打扮的样子,是该添置点素净的。”
两人都默契地没再提山青,这个女孩短暂的十六年生命,此后只会在江南江北两人心中留下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