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霓生将她扶起,又转身去抱起襁褓婴儿,那孩童玉雪可爱,睁着圆眼,灵气逼人。
“宋西州。”她唤道。
“唱意托我取名,你姐姐名中既带一酬字,你就叫,宋西州。”
离开扶苏门后高唱意一路往西,二人偷生十年,如今被发现踪迹,自知再难脱身,之前她与丈夫已说好,他们逃出芙蓉城后,两人分道而行。宋质玉先去康州,再转眉州,在每个核验符牌处刻意与人交谈留下印象,引敌前来,自己则往相反的方向,将两个孩子托付至江陵扶苏。她心系丈夫不会武功,骑马又拙,一旦真被太子的人追上便再难逃命。于是事毕后她以轻功尽快赶去眉州,可还是晚了一步。
“高姑娘,久仰大名,你终于出现了,还以为你丢下宋先生跑了呢。”
“你是谁?”高唱意冷笑一声,“现在殿下尽喜欢招些阴柔的人当爪牙吗?我在府里的时候,只怕你牙还没长齐。”
“高姑娘早早叛离殿下,自然无从见到在下。”说话的男子丝毫不生气,手持一双弯刀,架于宋质玉颈侧,嘴角噙笑,面容秀美俊俏更胜女子,一把细嗓似飘非飘,“宋先生原也是府里出了名的品貌翩翩,不知现下和我站在一道,谁更胜一筹呢?”
“宋郎文质彬彬,岂是你这种虚有其表之人能比的?”高唱意拔剑出鞘,一个箭步攻了上去,那男子不急着出招,一直立于两侧的另二人先接了上来。
“看来现在连杀手都分三六九等了。”
她长久奔袭,体力已然不支,太子府的刺客个个精挑细选,自己以一敌二已显吃力,更何况观战的那人只怕功力更强。
宋质玉见妻子逐渐落于下风,急急喊道,“唱儿,不要缠斗,更不要念着救我!能走便走!”对面却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宋质玉心一横,往前一撞,弯刀顿时划破他的脖子,血流不止,没一会便死了。
高唱意虽已和丈夫抱了双双赴死的决心,可眼见心爱之人倒在面前,她悲痛欲绝,发了狂似的,全然不顾自保,只拼命刺向纠缠于己的两人。
那阴柔男子似是十分嫌弃似的将宋质玉推远了些,生怕血染及自身,他看同行两人竟在宋质玉死后渐现不敌之意,弯刀一转,直冲高唱意而来。
高唱意一时之愤激出的潜力不能让她坚持太久,很快便破绽连连,愈打愈累,愈累愈烈,她苦苦支撑半个时辰,也只在那阴柔男子的脸上划破了一道长口。
然后她死在全身二十道伤口之下。
“如你所说,杀手也分三六九等,赢了的才是刺客。”弯刀的主人用衣袖沾一沾脸上的血痕,看着地上的尸身道。
另外两人把高宋二人的尸体搬进棺材箱子,见他一直愣在原地迟迟不上马,其中一人便道,“显开,没事吧?明日先去药店抓些消痕的再上路,尽量别留疤了。”
“无妨。”使弯刀的男子名叫叶显开,年少入府,武功高强,心思狠辣,十分得到太子赏识,刺客之中虽不分官职高卑,但众人见风使舵,对这位姓叶的少年自是奉若瑰宝。叶显开略略一沉思,道,“据说当年高唱意一人杀了殿下派去的三位刺客,可今日交手,她的武功最多以一敌二,如何能斩杀三位高手呢?”
“你的意思是她当年有同伙?”
“只怕这回两人没有一路同行也是为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以宋质玉引我们从芙蓉城来眉州所用时间,往反方向推,就是高唱意去的地方。”他从袖中拿出图纸,以指推算距离,高唱意鞋沾湿泥,那地方必是江边,而沿路往东,距离适中的只有,“江陵。”
她去江陵做什么?
“劳烦两位兄长先带宋质玉回去报殿下吧,我要带高唱意的尸体,去一趟江陵。”
四月十五晚永宁宫
皇帝生辰,宫中大摆宴席,金碧辉煌间觥筹交错,当真是寻芳逐胜欢宴,丝竹不休,皇帝坐于金椅,满目奇珍异宝现,满耳笙箫歌舞起,自是圣人永无忧。
太子坐于东向首席,他已过二十七,面颊削瘦,眉压眼深,棱角锋利,一身红色纹龙服,身旁坐的是太子妃,嘴角带笑,面色可亲,雍容高贵中更显大气谦和。
半晌之后,一个随从打扮的男子从边门悄步走到太子身旁,借斟酒之时耳语几句,又退下了,此人正是那日叶开显遣回报信太子的两刺客之一。
“大哥,我闷的不行,想出去转转。”坐在太子后排的小皇子凑上来撒娇道。
“好,出去玩吧,半个时辰后给父皇献礼,那时赶回来就行。”太子心中想着叶显开所推测之事,随手对幼弟挥了挥。
他对当年之事本有疑心,高唱意以一敌三,还杀掉了自己最得力的霓生,加之派去查的人也一无所获,只报称“高许二人感情甚好,或许是许霓生不愿置其死地才终致自己反被杀。”自己那时又忙着稳固太子势力,急于招募新一批刺客补上许霓生的缺。一切的一切,皆因当时没有亲眼去看尸体,真是失策。
“七弟转眼都十二岁了,还和小时候一样。”太子妃看着他跑出去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他在宫里没有玩伴,亲戚中只十叔家的女儿比他小两岁,算是同辈,但是一年到头也不过才能来宫里一两次,七弟自然要找她去了。”
太子顺嘴答道,他头都未侧一下,心下一转,他和叶显开得出了同一个结论,若当年许霓生是假死…
“能以人皮面具掩护假死,许霓生,我倒是对你比姓高的更有兴趣。”叶开显一人一马立于江边,水阔岸潮,月光幽微,一女子从黑暗处缓缓走出,正是扶苏门主许霓生。
“你脸上的疤,是唱意送给你的吧?”许霓生一袭青衣,她神情冷峻。
“不错,可惜她和宋先生已经双双赴黄泉了。”叶开显用弯刀点一点身后马背上的褐色棺材,“这不,躺在里面呢。”
“娘——”宋酬雌突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下子冲到马背边上,她个头尚不够马高,拼了命扒拉,马受了惊一脚踢到女孩肚子上,宋酬雌吃痛倒在地上。
“酬儿?!你怎么跟来了!”许霓生大惊,作势便要往前。她傍晚回房时在门边收到一枚断箭,下钉一截衣布,上用血书:江边。她一眼识出唱意的衣服,急急赶来,却丝毫没注意到宋酬雌一路尾随在后。
忽地一把弯刀被掷出,直插在宋酬雌面前。
“原来高唱意是为了托孤。许门主,多谢了。”叶显开安然坐于马上,居高临下。
“你敢动她。”许霓生顿住脚步,她定定心神,换了语气道,“这位大人,殿下的命令无非是让你了断一切可能有泄密之嫌的人,但如果有一个方法可以保证我不仅不会泄密,还能为殿下提供他想要的东西,不知大人可否愿意以酬儿性命交换?”
“许姐姐真是聪明人,怪不得殿下总提起你,说你曾是他最看好的刺客,可惜啊,为他效忠五年,最后却因一个新入府不过一年的高唱意而欺骗殿下。”叶显开故意拖长欺骗二字,他意味深长地笑一笑道,“许姐姐,你能拿出的条件可得好好掂量掂量,这份量够不够殿下原谅一个曾经欺骗过他的人啊?”
“一个扶苏门,加上我这双手,够不够?”许霓生抬手,揭下脸上面皮,露出原有容颜,哪里是能以普通二字一语概之的?她面容如塑,细眉上挑,眼眶深凹,比高唱意更多了几分英气凛冽与深沉稳重。她接着道,“大人几天之内便能查到我扶苏门来,的确是本事了得,想必殿下一定很信任你。只可惜信任是双刃剑,越是在意,越会委以重任,不知道大人是否有过手不应心的时候?”许霓生当年和叶显开如今在王府地位相似,她忆及自身,自然知道叶显开的痛处,“想必加上我和扶苏门的相助,大人你,日后的差事也能轻松不少。”
叶显开笑意更深,他是忠心太子,但他更想活着效忠殿下,他并非全能,太子的诸多任务他常常九死一生方可成事,如果有扶苏门在江湖上接应,倒的确可以为他们身在府中的刺客,提供不错的携助。
“看好你家的小弟子,别再出来招人现眼。”叶显开调转马头,带起弯刀,扬长而去。
宋酬雌见娘亲棺材一并被运走,爬起身就要去追,“娘——”她喊得私心裂肺,许霓生将她牢牢箍住。她如何不想留下唱意,可也只有她明白,他带棺材前来,不过是为了保住头份功劳时刻在身边,不被抢了去。
府中刺客,向来只看功劳。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会答应以放过酬儿的命为条件,他大可以如实禀报殿下,杀了酬儿。以太子的势力,亦完全能以扶苏门全派弟子为要挟,逼自己效力啊。
“娘…”宋酬雌的神智逐渐昏沉,不知唤了多少声,她晕了过去。
有孩子歌舞升平,有孩子月下奔命。向来如此。
十岁的宋酬雌还未理解自己名字的意义,但已经体会到了仇恨的重量。
与此同时永宁宫外
“参见母妃。”七皇子欠身拜下,“母妃喝过药了?”
对面的女子在侍女簇拥下步伐摇曳着走近,她弯下腰来,身上的珠翠叮咚作响,“是啊,母妃先回宴上了,祝儿,你别玩的过了头,等下快些回来给父皇拜寿。”她说完之后,掺了宫人的手,顺着连廊往宫宴上走去。
“是。”七皇子应下后就往小花园去,远远便看见冬暖池边一位年龄相仿的少女背影,提着灯正喂鱼食儿,身后侍女远远围了一圈。
“沈妙常。”他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