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坏庙宇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你们,比起火烧衙门和抢劫禁物,这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来人,把杨恕云拉走,单独审讯!”
萧荣挥袖,正欲离去,门外衙役突然冲了进来。
“萧大人,驿站有急报!”
“咦——”萧荣转身,心生疑惑。
“说!”
“大人,西疆来报,西幽国派使者携西幽密诏来访,请萧大人代泊州知府接应西幽使者。”
话音刚落,戚夜阑便悄然后腿两部,将身子埋入阴暗中,脸上浮现出周围人不可察觉的笑。
“西幽国……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派使者过来?”萧荣疑惑不解。
“这几年西幽国与黎国来往愈加密切,盛夏时分,宫二公子带商队前往西幽,也算是半个使者了,现在派人回访,算不得稀奇。”
沈昭说的不无道理,萧荣点点头,问道:“西幽使者到哪里了?”
“赤地东西向一千六百里,急报送来花了十日,应该还有十日便可抵达西遥城。”
“好,你退下吧。”
“是。”
萧荣原本就分身乏术,现在还要代管泊州知府的职责,实在是力不从心。正好接下来要审讯铜器来历,不便让沈昭知晓,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将他支走。
萧荣思索片刻道:“沈大人,得烦请你即刻回京,上奏陛下,将案情进展交代给陛下,另请陛下提拔一位泊州知州。”
“明白。”沈昭没多想什么便答应了。
他正欲躬身告退,忽听铁链哗啦一响。
杨恕云猛地攥住胸口衣襟,喉间挤出破碎的呜咽,青紫面皮痉挛着扭曲成一团。
“救……”他凸出的眼球死死瞪着戚夜阑的方向,黑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保护大人!“暗卫飞身撞开牢门,如黑潮般涌入,化成肉墙挡在,将萧荣护在阵心。
一个暗卫敏锐察觉到戚夜阑方向的异常杀气,抽身扣住她琵琶骨:“不许动!”
“萧大人!”潘玉麟闻声寻来,从上到下检查萧荣有无受伤,确定无碍后,便冲到戚夜阑面前。
她剑锋挑开戚夜阑襟口,半截寒制机括应声坠地,簧片犹在震颤,细如牛毛的毒针在幽暗中泛着莹绿冷光。
萧荣忙撞开人墙,半蹲在杨恕云尸身旁,指尖掠过死者胸口针孔,喷出的血已凝成墨色晶簇。
“异域奇毒,见血封喉,已经咽气了。”她起身接过潘玉麟递来的那枚机扩,封装的毒针正好与杀死杨恕云的针相吻合。
见杨恕云没了气息,戚夜阑正欲咬舌自尽,就被暗卫掐住喉咙,嘴不由自主地长大。
潘玉麟见状,撕下袖口衣布塞到她嘴里。
面对这顷刻之间发生的一切,萧荣心中出现前所未有的混沌感。
眼前这个背景不明的女子竟是如此心狠手辣,她抱着同归于尽的打算杀死杨恕云,显然是为了灭口。
看来,杨恕云只是戚夜阑的提线木偶,若真如此,那私运铜器的始作俑者很可能不是杨家,而是另有其人。
那戚夜阑背后到底是何方势力?
经过一番折腾,戚夜阑碎发凌乱,嘴里已经鲜血淋漓。
她颊肌抽搐,双眼布满血丝,将阴险的恨意笼罩在萧荣周身。
萧荣巡守京城之时,虽料理过不少贪官污吏,但那些人多臣服于皇权与律法,略施手段便跪地讨饶,她从未见过戚夜阑这般无所畏惧,罔顾权威之人。
她和杨恕云好歹同僚一场,下手时却毫不留情,这样冷血的场面,萧荣也曾见过不少,但那时她只是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如今这场面竟和自己近在咫尺,抑或可以说是自己间接促成的。
想到这里,她倒吸一口冷气,心乱如麻,但很快便镇定下来,“捆住她的手脚,你们留两个人在此看守她,别让她自寻短见!”
她怔怔看向潘玉麟,眼神已然飘忽,“玉麟,我们先商讨禁物被劫一事,等这个疯女人镇定下来再行审讯!”
潘玉麟见她神色有些异常,遮掩在衣袖下的手在颤抖,便挽住了她的胳膊走出县狱。
“大人,您方才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潘玉麟问道。
萧荣深吸一口气,颅间隐隐发胀,“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无碍。昨晚交代给你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潘玉麟从腰间掏出羊皮卷,指尖划过炭笔勾勒的辙痕:“昨夜风沙虽大,但匪寇撤退时车辙深重,属下循迹追至赤地东麓……”
话音忽滞,她瞥见萧荣扶额的指节正微微发颤,“大人?”
“无妨,接着说。”萧荣闭目捏了捏眉心,耳畔嗡鸣如蜂群振翅。
“沙丘背阴处发现马蹄铁碎片……”潘玉麟语速渐快,忽见萧荣目光涣散,“大人脸色怎这般苍白?大人!大人……”
任凭潘玉麟呼唤,萧荣张开口想回应,却无法组织语言。视线里潘玉麟的五官渐渐模糊,与日光肉为一体,紧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潘玉麟横抱起她,冲向城西医馆。
路上的颠簸没能让她清醒,反而让她坠入意识的深渊。
又是那个梦魇,那个缠了她十多年的梦魇……
梦里,母亲还是年轻时的模样,而自己的身形已经高过了母亲。她正慈爱地为自己捆上头绳,捋平鬓边飘逸的碎发。
“救命!救命!”男童嘶吼声从河对面传来,母亲双手滞在半空。
萧荣回头,在母亲的瞳仁中看到了狂舞的焰火,眉目已拧作一团。
一条长河在脚下奔腾不息,河对面是被火舌笼罩的宫殿。
“宛儿乖,娘去去就回。”那张永远定格在二十八岁的面庞温柔如初,绣着云纹的衣袖却倏然从指缝滑走。
母亲趟过长河,纵身跃入火海。
“母亲!回来!”萧荣惊觉自己的嗓音竟是成年后的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