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裂日之隙 > 第32章 娜娜,娜娜(十)

第32章 娜娜,娜娜(十)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阿赞汶走得很慢,很稳。他的目光似乎平等地掠过每一个人,但季秉彝有种错觉,当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扫过自己、闻昼、丽莎、阿南、以及那几个幸存的外来者时,停留的时间似乎比扫过村民时要长上那么一瞬。

仪式在继续。阿赞汶回到法坛前,开始引领众人进行最后的集体迴向祈福。气氛庄重到了极点,空气中仿佛充满了无形的、紧绷的弦。

季秉彝的心跳越来越快。手腕上的灼热感已经变得难以忽视,像一团小火在皮肤下燃烧。他偷偷看了一眼闻昼,后者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下颚线绷得极紧。

法会在一种近乎窒息的肃穆中持续了很久。阿赞汶的诵经声、圣水的挥洒、村民们越来越统一的低喃,共同编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笼罩着佛寺前的空地。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充满了紧绷的期待,或者说是对未知爆发的恐惧。

季秉彝手腕上的印记灼烫不已,他几乎能感觉到皮肤下那不祥线条的搏动,与阿赞汶诵经的某种韵律隐隐呼应。闻昼也始终保持着最高度的警觉,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而,预想中的恐怖袭击、诡异变故,一样都没有发生。

当阿赞汶念完最后一段迴向经文,宣布法会功德圆满时,夜空中甚至疏朗地露出了几颗星星。海风依旧,虫鸣再起,一切如常。

村民们紧绷的神经似乎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巨大的疲惫和隐约的失落?仿佛蓄力一拳打在了空处。他们面面相觑,低声交谈起来,语气里带着庆幸,也有一丝“就这样?”的茫然。

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互相搀扶着,提着小灯,沿着来路返回各自的家。没有欢呼,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叹息。那笼罩村子的恐惧阴影似乎被法会暂时驱散,但又好像只是潜伏得更深了。

季秉彝和闻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和未放松的警惕。太安静了,顺利得反常。但他们什么也没说,跟着人流回到了他们那间小屋。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零星的人声,屋内一片漆黑寂静。强制沉睡的力量似乎真的被法会暂时压制或扰乱了,两人虽然极度疲惫,但意识清醒。

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汹涌袭来。午后就没再进食,又经历了高度紧张的一晚,季秉彝只觉得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抓挠,难受得他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旁边的闻昼呼吸平稳,但季秉彝知道他肯定也没睡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深夜的寒意渗入屋内。就在季秉彝饿得头晕眼花、几乎要放弃抵抗睡意的时候。

“啊——!!!”

一声熟悉的、属于萍的、充满了震惊、痛苦和崩溃的尖叫,撕裂了下半夜的宁静!

季秉彝一个激灵,猛地从竹榻上坐起!又来了?!他下意识去摸身边,想确认闻昼,结果黑暗里手忙脚乱,掌心一下子按在了一个温热、柔软、富有弹性的物体上!

“操!”季秉彝吓得魂飞魄散,低骂一声,触电般缩回手,差点直接从竹榻上滚下去。什么鬼东西?!

黑暗中,传来闻昼那特有的、带着刚醒时一丝沙哑却依旧冷淡的声音,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悦和一丝无奈?

“你摸我脸干什么?”

靠!是酷哥的脸! 他这才彻底清醒,想起自己不是一个人睡。刚才那一下,结结实实按人家脸上了。尴尬瞬间冲淡了惊吓,他干咳一声,在一片漆黑中面红耳赤:“对、对不住,没看清……不是,吓着了……”

外面已经喧哗起来,人声、脚步声、惊问声迅速由远及近,火把和油灯的光亮透过木板缝隙照进来,晃动着。看来不止他们被惊醒了。

“出事了,快出去看看。”闻昼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完全的冷静,仿佛刚才被摸脸的是别人。他利落地起身。

两人匆匆套上外衣拉开门。外面已经聚集了不少被惊醒的村民,举着火把,脸上带着惊疑未定的神色,纷纷朝着萍家的方向涌去。

等他们赶到时,萍家高脚屋下已经围了不少人。火把的光亮将那片区域照得通明。然而,预想中的血腥场面并没有出现。

没有尸体,没有血手印。

只有穿着睡衣、头发散乱、脸上泪痕交错、浑身发抖的萍,被几个邻居大婶围着安慰。而在她对面,被火把光芒照得无所遁形的,是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未褪尽潮红与尴尬慌乱的阿南和丽莎!

阿南的上衣扣子都没扣全,丽莎的丝质睡裙外只匆忙披了件阿南的外套,小腿还裸露着。两人紧紧靠在一起,面对众人的目光和萍崩溃的注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事情再明显不过了,他们俩被萍撞了个正着。

人群嗡嗡地议论开来,看向阿南和丽莎的眼神充满了鄙夷、谴责,以及一种“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搞这个”的荒谬感。而对萍,则是满满的同情。

萍只是死死地盯着阿南,眼泪无声地流着,那眼神里的震惊、心碎和绝望,比任何哭嚎都更让人难受。她之前所有的信任和依赖,在此刻被碾得粉碎。

季秉彝看着这场闹剧般的“夜半惊魂”,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不是恐怖的杀戮,而是俗套又残忍的背叛。在这个被死亡和诡异笼罩的村子里,人性的卑劣似乎以另一种方式粉墨登场。

他下意识地看向闻昼。闻昼站在光影边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冷冰冰地扫过狼狈的阿南和丽莎,又掠过痛苦不堪的萍,最后,他的目光投向村子高处那依旧寂静黑暗的佛寺方向,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就在村民们议论纷纷、对阿南和丽莎投以鄙夷目光,而萍只是无声流泪时,萍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终于爆发。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双目赤红,竟挣脱了旁边大婶的搀扶,不管不顾地朝着阿南和丽莎扑了过去!那架势,仿佛要同归于尽。

“萍!”有人惊呼。

然而,面对状若疯虎扑来的萍,阿南的脸上却没有出现惊慌、愧疚或闪躲。他的表情在火把跳动的光影下,忽然变得极其怪异,那张英俊的脸庞像是失去了所有鲜活的情绪,肌肉僵硬,嘴角以一种不自然的、机械的弧度向上扯动,露出一个空洞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更可怕的是他的声音。那不是属于阿南的、带着磁性慵懒的调子,而是一种平板、单调、毫无起伏,如同老旧留声机卡壳般重复的腔调,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

“萍……你不是说了……你会爱我一辈子吗?”

“萍……你不是说了……你会把你的命都给我的吗?”

“萍……你不是说了……发生什么事情都会爱我的吗?”

“萍……萍……萍!”

他一字一顿,嘴巴像木偶一样一开一合,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扑到近前的萍,那眼神里没有爱,没有悔,只有一片冰冷的、程式化的“质问”。

正要撕打上去的萍,如同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又像是被无形的利箭瞬间刺穿。她所有的疯狂和愤怒刹那间冻结,整个人僵在原地,离阿南只有一步之遥。她瞪大的眼睛里,映着阿南那张诡异僵硬的脸,和那不断开合的、吐出冰冷话语的嘴唇。

然后,一种更深的、源自灵魂的恐惧攫住了她。

“不……不……”萍踉跄着后退,双手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紧接着,令人骇然的一幕发生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萍那年轻饱满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光泽和弹性,细密的皱纹如同被无形的手掌快速抹画出来,爬上她的眼角、额头、嘴角。她乌黑亮泽的头发从发根开始迅速变得灰白、干枯。挺直的腰背佝偻下去,饱满的身形变得瘦削。不过短短十几秒钟,那个活泼明媚、刚刚还为了爱情心碎的少女萍,赫然变成了一个面容憔悴中年妇人!

“啊——!”周围的村民爆发出比刚才更惊恐的尖叫,不少人吓得连连后退,火把都拿不稳了。

衰老的“萍”对周围的惊叫充耳不闻。她佝偻着身体,双手颤抖地伸向空中,浑浊的眼泪滚滚而下,目光却越过惊骇的人群,投向了村子高处那黑暗静谧的佛寺方向。她的声音嘶哑苍老,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哀求,反复念叨着:

“阿赞汶……阿赞汶……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求求你……求求你让一切停止吧……”

“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求求你……”

“让他走……让我走……让这一切都结束吧……阿赞汶……求求你啊……”

她的哀求凄厉而绝望,在寂静的深夜中回荡,与之前阿南那木偶般的质问形成了诡异而恐怖的呼应。

季秉彝看着这匪夷所思的变故,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衰老?幻象?还是这才是萍(或这个女人的)真实模样?阿南那诡异的状态又是什么?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契约或诅咒?而这一切,果然都指向了阿赞汶!

闻昼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季秉彝身侧,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衰老的萍和呆立不动、依旧维持着诡异表情和姿势的阿南与丽莎。丽莎此刻也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抓着阿南的胳膊,但阿南却毫无反应,像个真正的傀儡。

人群因这骇人的变故和萍凄厉的哀求而乱作一团,惊叫与窃语声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就在这时,一种无形的压力悄然降临,让喧哗瞬间低了下去。

人们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通道。阿赞汶缓步从人群后走来。令人意外的是,他此刻并未身着那袭象征权威与清净的暗红袈裟或黄色僧衣,而是穿着一套深色的、款式普通的泰式便服。这让他身上那股出尘的僧侣气淡去了许多,却更凸显出一种属于“人”的、深不可测的森然。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悲悯或惊讶,相反,嘴角噙着一抹与平日庄严宝相截然不同的、近乎邪魅的轻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甚至乐于欣赏猎物挣扎的冷酷玩味。

他走到瘫软在地、已化作老妇模样的萍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锥敲击在每个人心尖。

“萍小姐,”他用了一个疏远而略带嘲弄的称呼,“在你当初带着钱和满心怨恨找到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过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僵硬如木偶的阿南,又落回萍涕泪横流的脸上,“一旦你心生悔意,想要中止你亲手引来、用你自己最深的执念喂养的东西,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萍的上下牙齿疯狂地磕碰着,发出“咯咯”的声响,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猛地伸出枯瘦颤抖的手,死死抓住了阿赞汶的裤脚,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却又像是绝望的控诉: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她语无伦次地哭喊,声音嘶哑破碎,“我只是……我只是想让那个渣男得到报应!你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方?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他……他不是阿南!不是我的阿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让我重新经历一遍和他相遇、相爱的过程?!为什么……为什么又要让‘他’再一次背叛我?!”

她的哭喊中充满了混乱、愤怒和深入骨髓的困惑与痛苦,仿佛被困在一个无限循环的噩梦之中。

“如果这是一个梦……一个你给我造的梦……”她抬起泪眼,哀求又带着一丝癫狂地瞪着阿赞汶,“你为什么不让美梦一直持续下去?!为什么非要让我再痛一次?!为什么啊!!”

阿赞汶脸上那抹邪魅的冷笑加深了。他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问题,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极其嫌恶地、用一种甩脱肮脏东西的力道,冷地抖开了萍抓着他裤脚的手:“你付的那点钱,根本就不够,不够。你懂吗?萍小姐。”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