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早已铺满庭院,清月斜挂檐角,星子疏疏落落地缀在墨蓝天幕上,四下寂静,唯有风过竹梢的簌簌声,和她二人交谈声。
“不过……”黎清然收回目光,看向景琬琰,“反正天色已晚,若是真累了,倒下就睡也无妨。”
景琬琰听得似懂非懂,半天才“哦”了一声,不确定道:“我好像……是有些倦了?”
说着就眯上了眼睛,屁股却稳稳黏在石凳上动也不动,直接往下一趴,伸长的双臂几乎占了一整个石桌,嘴里还念叨着:“……好开心呀。”
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呼吸渐渐平稳,不动了。
黎清然低头看着她,叹了声气,转头看向廊下,吩咐道:“帮我扶她进屋吧,琬琰今晚便歇在我这里,不用回去了。”
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女素梅见黎清然发了话,连忙上前,生怕她着了凉,同素秋一起一左一右小心地扶起了景琬琰。
同一轮明月,也落进了绮梦院。
望尘大敞着窗棂,直勾勾地盯着天上那轮清辉,仿佛这样望着,目光就能沿着这银色的河溯流而上,与远方那双沉静的眼睛相遇,聊慰这相隔数里的相思。
他已经好几个时辰没见到姐姐了,本来姐姐获得嘉奖是件值得庆祝的事,他连道贺的话都在心里排练了七八遍。可那个景琬琰偏要凑什么“闺中密友的二人时光”,硬生生把他从姐姐身边挤开。更可气的是,姐姐竟也由着她,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
不,不行。他用力摇摇头,怎么能怪姐姐呢?都是景琬琰的错!
“哼!”望尘从鼻子里轻轻挤出一声,腮帮子不自觉地微微鼓起。
他盯着月亮,眼神里那点柔软的期盼渐渐被怨念取代,亮晶晶的,又凶巴巴的,像是要把那冷冰冰的玉盘盯出一个窟窿来。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他衣袂轻飘。
深夜的风,真的好冷。望尘鼻尖一酸,眼眶热热地涨起来,差点就要掉下泪来。他冷得轻轻打了个哆嗦,却梗着脖子,硬是赌气不肯关窗,也不肯挪动半步。
好像只要他守在这儿,这风、这月、这漫长的夜,就能替他传达那点说不出口的委屈似的。
“唉。”
一声轻扣从门口传来。
绮梦端着白玉刻有竹纹的托盘推门而入,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自家主子孤零零地倚靠在大开的窗前,月光将他背影拉得孤苦伶仃,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怨气,活像个被人抢了媳妇的怨夫。
她今日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织锦裙裳,那红极正,似晚霞烧透天边最后一抹时凝成的艳色,衬得她肌肤胜雪,乌发如云。裙摆随着她的走动如流水般漾开,在月光下勾勒出一段窈窕有致的曲线,愈显得肌骨莹润。
嘴角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没有笑出声。
“主子,您这是……?”她将托盘随手搁在桌上,里头一盏热茶正袅袅冒着白汽。她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试探地委婉问道:“黎姑娘跟别人跑了么?”
不提还好,一提,望尘只觉得心口那点酸涩更汹涌了。
他垂下眼,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勉强在属下面前保持着良好的端庄正经的体面,一开口声音却低低的透着落寞:“绮梦,要怎样才能吸引女子的注意,让她更喜欢自己一点。”
绮梦眨眨眼,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慵懒入骨的风情。恭恭敬敬地将刻着栩栩如生竹纹的茶盏捧到他面前:
“主子,天冷小心着凉。”
待望尘接过茶杯,立马抱起双臂,不客气道:“就您这样的,亲个嘴都能害羞半天,同房一次一整夜都不能回神,菜成这样,竟然还想要玩?说出去,我都不好意思承认您是我绮梦院主子。”
望尘:“……”他不服气道:“这有什么联系?!你还真把绮梦院当春楼开了?”
绮梦一脸理所应当,甚至带着点“您怎么这都不懂”的诧异:“不当春楼开,那当什么开?主子,当初可是您说的要做的逼真,才不会让人怀疑到我们的身份。”
望尘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反驳不出。好半晌,才闷闷吐出一句:“……说不过你。”
好歹是自家主子,绮梦轻叹一声,懒懒地往墙壁上一靠,纤指轻托着下巴,笑意渐深,像只成了精的狐狸,眼尾轻轻上挑:“法子嘛,倒也是没有。”
望尘倏然抬眼,眸光瞬间亮了起来,眼巴巴地看了过去。他自是信任绮梦的,这绮梦院里迎来送往、观人于微的本事,没人比她更通透。
最重要的是,之前按她所说,每日换着花样拾掇衣裳、熏香、配饰……再去姐姐面前晃悠,姐姐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他能感受到,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分明多了片刻,一惯清冷的眼神也柔软了许多。
“什么办法?”他期待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