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搁下笔,示意内侍将拟好的圣旨卷起。而后抬起眼,端详着景琬琰那张盈满鲜活期待的脸。仔细看去,这对父女的五官却并无相似之处,景琬琰的眉眼口鼻,更像是完全继承了或是极大部分继承了母亲的特点。
他眸色眸色深了深,应道:“嗯。”
殿内静了片刻,他嘴角忽然缓缓咧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起初很浅,随即越来越深,眼底的光也一点点亮起来,亮得近乎灼人,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有趣、又极其痛快的事。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诱哄的、温柔的语调,轻声问道:“那父皇,为你们赐婚可好?”
“……”
景琬琰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因太过激动而失了声,待反应过来,唇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整张脸都焕发出一种近乎晕眩的喜悦。
这一刻,景琬琰忘了矜持,忘了这是在御前,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父皇,您……您说得都是真的吗!你真的愿意为我和怀瑾哥哥赐婚?”
建武帝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眼底那抹幽深的光晃动了一下,唇角弯得更柔和了些:“自然是真的,我的琼华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姻缘。”
景琬琰用力点头,已是泪流满面,她从未觉得有哪一刻,能比现在更幸福。
从前她总以为父皇不爱她和哥哥,私下里,她对着身边侍女随口却又是真心埋怨过,对着哥哥抱团倾诉过,对着怀瑾哥哥和清然,也红着眼睛委屈抱怨过。
但现在,她好想立刻跑去告诉每一个她曾诉说过衷情的人,是她错了,是她误会了,父皇是爱她的!是爱她!!!
父皇爱她,爱到她喜欢怀瑾哥哥,即便他是罪臣之子,只因她喜欢,父皇便愿意给他们赐婚,成全她的心意,许她一生喜乐。
她更想告诉的人,还是怀瑾哥哥,告诉他,你不用再避着我了,不用再担心了,父皇他宽容大度,分得清祸不及子女,不会牵连到你的,那些什么谋反的事本来就跟你没有关系,父皇都知道,他不会介意的!
景琬琰激动地想擦擦眼泪,却越流越多,干脆就不擦了,语无伦次道:“谢谢父皇,孩儿……孩儿真的好高兴。我这就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怀瑾哥哥。不,不对,我还要去宣读圣旨,说好要先去找清然的,我可不是那种重色轻友的人,对!我先去祝贺清然,然后回来,回来后我就去找怀瑾哥哥,告诉他,都告诉他,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然后,她几乎是雀跃地从内侍手中接过圣旨,紧紧贴在胸前,仿佛这道圣旨,就是她的赐婚圣旨。
“谢谢父皇,孩儿这就去!”
她甚至忘了行礼,或者在她的意识里从来就没有那么多规矩,转身飞快地跑出了长生殿。
殿内重新陷入沉寂。
建武帝望着景琬琰消失的殿门方向,脸上那抹温柔宠溺的笑意缓缓敛去,最后,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也不知坐了多久,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御案上那枚被冷落的虎符,又掠过内殿屏风上那道修长笔直的身影,慢慢踱回了内殿。
他在窗边矮榻上坐下,懒懒道:“接着说,刚刚说到哪儿了?”
陆今安垂着眼,回答道:“翟夫人与丞相之女,黎清然。”
建武帝作恍然大悟状:“哦,她啊。我还记得第一次见这个小姑娘,就觉得她的气质很像一个人。”像是闹闲话家常般,他淡淡问道:“国师认为呢?”
无需言明“这个人”是谁,这世上能让建武帝在意的也就只有那一个人。
陆今安没有回答,建武帝似乎也没想从他口中得到什么答案,自顾自地继续道:“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有独闯边境的胆色,有在蕃州被围困下尚能毫发无伤见到柏忠的本事,还能凭空带去供全军补给的粮草,会改良弓弩,研发炸药,想得出应敌之策,谋略过人,身边还有个来历成谜、对她死心塌地的高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今安,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偏执与危险的暗涌:
“如此神通广大,和阿姐当年很像不是么?”
陆今安低垂的眼睫,依旧沉默着,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收紧,这是头一次,他看不出建武帝的心思。
建武帝从塌上起身,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语:“当年阿姐也是这般强大,她从冷宫最肮脏的角落把我捞出来,教我识字,辨认心……帮着我一点一点夺权,从任人欺凌连宫里最低贱的奴婢都能踩一脚的废物皇子,到如今这龙椅之上。她将一个腐朽即将走向灭亡的皇朝,硬生生地救了回来,做得如今这般盛大!”
他走到陆今安身前,声音掺着一丝近乎亢奋的寒意,眼底偏执的光也越来越灼热:“你说是不是阿姐派她来的,是不是阿姐原谅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