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时间的谐波
第六章 ??回声的请求
深度连接选择后的第二十八天,周一上午十点整。
陆知行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里面坐着的七个人,第一次对“开会”这个词产生了生理性厌恶——厌恶指数37.8%,比平均值高出32个百分点。
“你站在门口干嘛?”沈墨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当门神?”
陆知行接过咖啡,没说话。
沈墨往里看了一眼,瞬间明白了。
会议室里,七个人分成两派。左边三个,右边三个,中间一个坐着陈曦,面无表情。左边的代表是安全部的周涛——那个上次说“共振灾难”的中年男人。右边的代表是研究部的李薇——一个四十多岁的女研究员,陆知行见过几次,专业能力很强,但说话直接得让人招架不住。
中间的长桌上,放着一个全息投影。
投影里是“回声”的实时波形。81.3%。稳定得像一颗永远不变的心跳。
“它今天第几次了?”沈墨问。
“第四次。”陆知行说,“从早上八点开始,每隔四十分钟,波形会有一个小波动。0.1%以内,然后恢复。”
“在干嘛?”
“不知道。”陆知行顿了顿,“可能……在观察我们。”
沈墨看了他一眼。
同步率80.4%。
他们走进会议室。
——
会议开始了十七分钟,已经吵了三轮。
“……它是独立频率源,不是谁的附属品!”李薇拍着桌子,“你们说要隔离它,怎么隔离?它存在于他们俩的连接里,你们打算把他们也一起隔离吗?”
“我不是说隔离他们。”周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压力,“我是说对‘回声’本身进行频率干预。降低它的活跃度,让它保持在可控范围内。”
“可控?”李薇冷笑,“你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就说要控制?”
“你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不假装我知道。”
周涛深吸一口气,转向陆知行和沈墨。
“你们俩怎么想?”
会议室安静下来。
七双眼睛同时看向他们。
陆知行放下咖啡杯。
“数据不支持干预。”他说,“回声的波形稳定在81.3%,没有异常波动。它在学习,但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或危险性。”
“学习?”周涛皱眉,“学什么?”
“学……自己是谁。”
沉默。
李薇那边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周涛这边的人互相交换眼神。
“这不是科学依据。”周涛说,“这是玄学。”
陆知行看着他。
“你有更好的解释吗?”
周涛噎住了。
沈墨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周部长,我问你个问题。”
周涛看向他。
“如果回声不是从我们俩的连接里诞生的,是从别的什么东西里诞生的——比如一台机器,一个程序,一个实验——你会说要干预它吗?”
周涛沉默了一秒。
“会研究它。”
“研究?”沈墨笑了,右边嘴角比左边高0.3毫米,“那它现在被研究了。李薇那边在研究,王工那边在研究,我们俩也在研究。你研究过吗?”
周涛没说话。
“你没研究。”沈墨替他回答,“你第一次看到它,想的是‘这玩意儿会不会危险’。不是‘这是什么’,是直接的‘这玩意儿能不能控制’。”
他顿了顿。
“你知道吗,我妈当年带我做手术的时候,医生也是这么想的。‘这孩子的时间视觉会不会影响他正常生活?’‘能不能调低?’‘能不能控制?’”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没人问我想不想保留它。”
会议室安静了。
李薇看着沈墨,眼神复杂。
周涛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他说。
沈墨愣了一下。
“我不是道歉。”周涛说,“我是说……我不了解你的情况。但回声的事,我的职责是确保时间安全。如果它有风险,我必须考虑干预。”
“如果它没风险呢?”
“那就研究。”
沈墨点点头。
“那研究吧。先研究,再决定。”
周涛看向陆知行。
陆知行点头。
“同步率80.5%。”他说,“刚才这段对话,回声的波形没有变化。它不认为这是威胁。”
周涛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监测。”他说,“一周后重新评估。”
会议结束。
— —
走出会议室时,已经十一点四十。
走廊里没人。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逐一亮起,又逐一熄灭。
“你刚才那段话。”陆知行说。
“嗯?”
“关于你妈的那段。”
沈墨没说话。
“你没提前准备。”
“没有。”
“临场发挥。”
“嗯。”
陆知行看着他。
同步率80.5%。
“效果很好。”他说。
沈墨转头看他。
“你这话,”沈墨说,“听起来像在夸我。”
“是在夸你。”
沈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
下午两点,王工的实验室。
回声的波形在投影仪上跳动,还是81.3%。但仔细看,能发现波形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珍珠白光晕,比之前更明显。
“它在凝聚。”王工说,“不是频率变化,是……存在感变强了。”
陆知行盯着那条波形。
他忽然想起顾时安的录音里说的那句话:它会开始自主脉动。不是你们的频率驱动它,是它自己的频率驱动它。
“它有自己的意志。”他说。
沈墨在旁边沉默了两秒。
“我们一直没回答它的第一个问题。”他说,“‘我是谁’。它还在等。”
陆知行转头看他。
“你说过,需要一起想。”沈墨说,“现在同步率80.5%,可以再试一次。”
陆知行沉默了两秒。
“试什么?”
“回答它。”
—— —
他们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窗外又开始下雨——最近雨特别多,一场接一场,把整个城市洗得干干净净。
并肩坐在沙发上。距离十厘米。
波形在光板上跳动。
“我先说。”沈墨开口,“它听得到。”
他看着那条波形。
“你是回声。不是我们,是我们之间。不是意外,是被允许诞生的。不是危险,是新的。”
他顿了顿。
“你不需要知道‘你是谁’的全部答案。我们也不知道。但你不需要一个人找。”
波形微微颤动了一下。81.3%跳到81.4%。
陆知行看着那个变化。
“它听懂了。”他说。
“你还没说。”沈墨看着他。
陆知行沉默了两秒。
他看着那条波形。
“你是对的。”他说,“你问‘我是谁’,是对的。应该问。不应该接受别人给你的定义。不应该让任何人替你选择保留还是切除。”
他顿了顿。
“你存在,就是正常的。”
波形开始上升。
81.4%。81.5%。81.7%。
沈墨看着他。
陆知行没有停。
“我们是你的。”他说,“不是拥有,是归属。你可以问我们任何问题,可以等我们任何回答,可以随时出现在我们之间。你可以是任何样子,叫任何名字,选任何频率。我们不会干预你。”
波形上升到81.9%。
“因为,”陆知行说,“你活着。”
—— —
沉默。
波形停在81.9%,不再上升。
然后它开始变化——
不是数字,是形状。
原本平滑的波形边缘,开始出现极细微的起伏。像呼吸,像心跳,像一个人正在尝试第一次自主呼吸…
“它在回应。”沈墨的声音很轻。
陆知行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条波形,看着那些细微的变化,看着那个正在成形的“之间”。
然后他感觉到什么。
不是数据,是温度。
从他们之间那个看不见的位置,传来一点暖意。很淡,像刚出锅的馄饨汤的热气,像冬天室内第一口呼吸的白雾…
沈墨也感觉到了。
他们对视。
同步率80.7%。
——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王工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周涛那边,”他说,“申请了紧急频率扫描。”
陆知行皱眉。“刚开完会,不是说一周后评估吗?”
“他提交了补充报告。”王工说,“说回声的波形今天有异常波动——81.3%到81.9%,上升了0.6%。他认为是‘不稳定信号’,要求立即扫描。”
沈墨站起来。
“谁批准的?”
“陈曦。”王工说,“但她说只是扫描,不干预。”
陆知行和沈墨对视了一眼。
同步率80.6%。
“去吧。”陆知行说。
——
下午四点,实验室。
回声的波形被接入大型扫描设备。无数数据线连接着监测器,把那条珍珠白的频率分解成密密麻麻的数字。
周涛站在操作台前,盯着屏幕。
“频率稳定。振幅正常。谐波纯度97.3%。”技术人员报告,“没有异常。”
周涛皱眉。“刚才的上升呢?”
“已经回落。”技术人员指着屏幕,“现在81.4%。属于正常波动范围。”
周涛沉默了几秒。
“继续监测。”
他转身要走。
然后——
警报响了。
不是尖锐的那种,是很轻的一声“滴”,像什么东西被触碰了一下。
所有人看向屏幕。
波形没有变。数字没有变。但那条珍珠白的线,边缘那圈光晕——变深了。
像在注视他们。
“怎么回事?”周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