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的第一眼,岑遥就被他吸引住。
真是,好特别的一个人。
可能因为这份特别,她不由自主的更关注他。
她仗着自己坐得远,又不在他的视线正前方,便大着胆子打量,但下一秒,原本还在社交的男人却忽有所感地偏过头,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偷看不太有礼貌。
岑遥反应极快地先稍稍挪开视线,举起手中的玻璃杯,战术性抿了口温水。
可余光中,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却好像一直没有移开。
久到众人面露不解,岑遥也状似无意地抬头,确定了他是在看她。
她心底狐疑,但面上不显,朝他露出一个自然又公式化的浅笑。
方制片率先打破僵局,“周总是不是看过我们岑遥演的电影?你看这不是巧了嘛,岑小姐也是我们剧组的主演之一。”
主演?
周寒时问:“她是演员?”
这话一听就知道,别说是看过岑遥演的电影了,他甚至都没在大荧幕上见过她。
周寒时再次看向她,他已经认出这是刚才在路上遇到的人。
有了不久前那一瞥的缓冲,周寒时才不至于失态,但也做不到视若无睹。
他几乎算是盯着她,一寸一寸地审视。
尽管这位周总的行为异于常人,但岑遥只能尽可能落落大方地回视。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他的目光是落在了她的身上,却又没有焦点。
因为这个小插曲,后面的饭局正式开始时,周寒时身边的位置被心照不宣的空出一个。
从业这两年多,岑遥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见色起意的事也见了不少,已然习以为常,此时却有种古怪的不舒服哽在喉间。
也许是对自己以貌取人的小小恼火。
他不过是长得像正人君子罢了。
刚才方制片说她也是主演之一,其实算不上。
这个角色是年初的时候定下的,徐导那边主动联系她的经纪人,发来剧本,问她有没有意向出演。在这之前,岑遥就看过徐导的作品,很喜欢他的风格,而且虽然分配给她的戏份不多,但认真演同样能让人眼前一亮,于是她一口应下。
徐铭重视这个本子,想好好拍完,可惜班底名气不够,剧组唯一自带流量的祁子亨上半年刚被爆出花边新闻,至今身上还有非议,如今又是影视寒冬,每个环节的推进都困难重重。
投资不到位,开拍时间确定不下来。
今天这场饭局的重要性,大家都心知肚明,岑遥也是。
无论如何,不能从她这儿出错。
她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应酬了,不至于怯场,落座在周寒时身旁,她拿起手边红酒,给自己和他都倒了一杯,将酒杯递给他时,岑遥发现他的脸色不好。
那眉头微蹙的样子,就好像自己又犯了什么忌讳。
岑遥摸不准主意。
她不知道的是,刚才她低头倒酒时的轮廓几乎与周寒时记忆中伏在书桌上执笔写字的身影重叠。
岑遥将酒杯递到周寒时面前,“周总。”
周寒时接过,低声道了声谢谢后便将酒杯搁在另一边,“我不喝酒。”
另一位投资商打趣道:“周总酒量不好?”
周寒时抬眼,回说:“我在吃药,喝不了酒。”
岑遥垂着眼睫摩挲自己手上的酒杯,腹诽他确实该吃点药。
但开口说话,却是贴心地问询:“那周总要不要喝点别的?”
周寒时的目光回到她脸上,思索片刻,“苹果汁吧。”
苹果汁很快被服务生送到,周到地倒在玻璃酒杯中,放在周寒时手边。
岑遥看着那杯带有清甜苹果香的鲜榨果汁,也有些想喝。
她今天都没怎么吃饭呢,空腹喝酒可是很伤胃的。
但是大家都喝酒,周寒时搞特殊就算了,她又不是投资方……
没头没脑的思忖被一杯搁在面前的果汁打断。
周寒时的话比他的视线收敛很多,此时只是简单道:“别喝酒了。”
岑遥微微诧异地道谢,不用看都知道桌上其他人眼底的意味深长。
之后周寒时一直在和桌上的几人聊天,他们提到近几年的影视圈,也聊了短剧市场。
但也只有他清楚自己的三心二意。
他的注意力总是不受控的被身旁的人吸引。
这种饭局,大家都不是以吃饭为主,每盘菜只动几筷子,甚至有些菜纹丝未动。
她也吃得克制,只动离她最近的菜,吃的最多的是面前青瓷盘里的水果,很安静地细嚼慢咽。
为了不迟到,今天拍摄结束,岑遥只是匆匆换回自己的衣服,没来得及卸妆。
此时还顶着不太日常的上镜妆,好在化妆师足够专业,她也有一张漂亮清透的脸撑着,才不显浮夸。
从周寒时的角度看过去,她薄薄的眼皮上浮着一层蓝色眼影,是淡淡的像绿色的蓝,眼尾的眼线微微晕开,和记忆中那张脸不断重合又交错。
这世界上会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吗?
当然,也是有区别的。
周寒时心道。
比如,蔓蔓没有化过这种怪怪的妆,蔓蔓不会对他笑得这么假,蔓蔓的眼瞳黑亮,发尾却泛着营养不良的棕。
蔓蔓……
蔓蔓……
他听到方制片叫她岑遥。但蔓蔓叫丁小蔓。
并且在七年前,他就已经接受了她去世的事实。
当年的事,为数不多的知情者都劝周寒时过去就过去了,所以他不愿意再和别人说起她。
于是关于她的一切都渐渐模糊,像对焦失败的镜头,她的身影总是朦朦胧胧的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唯一深刻的只有痛感。
但陈年旧伤也就这样了,因为同她联结,他不想忘记。
他需要具体又真实的疼痛,来证明她曾经在自己生命中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