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曜指尖抚过坟丘的浮土,缓缓立身。喉头似被棉絮堵死,只溢出一道低沉喑哑的声线:“只剩半个时辰了……扶砚,你走。”
“不走。”
扶砚置若罔闻,抬手细细压实两座坟茔的松土,神色沉静如常,无半分动摇。
景曜胸中郁气翻涌,用尽周身气力厉声喝道:“你为何这般执拗!莫非你也觉得苍梧已亡,我这太子的号令,便成了不值一提的耳边风?”
“殿下,我并非此意……”
“滚!你给我滚!”
景曜双拳狠狠砸在国主坟土之上,簌簌尘土飞扬四起。
扶砚立在原地,十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他唇瓣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欲诉,最终尽数压落心底,默然转身离去。
待脚步声彻底消散,景曜方才强撑的脊背骤然脱力。他双膝一软,顺着坟茔缓缓跌落,整个人轻轻贴覆在温热的坟土上。
烈日灼晒过的黄土滚烫温热,暖意裹挟周身,恍惚间竟让他生出一丝仍依偎在双亲怀中的错觉。
苍梧倾覆,万民可奔逃,将士可归降。唯独宗室皇族,生随国生,死随国灭,从无退路。
景玥为救苍生,以身祭天求雨,纵身坠楼而亡。他不愿帝后遭欲神折辱亵渎,只得忍痛献出振筝,含泪劝父母从容自戕,保全最后的尊严。
先帝早知国运终尽,早有赴死之心,终与皇后双双饮鸩,相伴而亡。
山河倾覆,亲人尽殁。
世间,只剩他一人。
景曜伏在坟茔之上,心口剧痛撕裂五脏六腑,终是克制不住,失声恸哭。沙哑的声带剧烈震颤,凄厉的嘶吼堵在喉间,眼眶滚烫灼热,滑落脸颊的,却不是寻常泪滴,是比泪珠更黏稠的东西
是血泪,
他怔怔望着掌心斑驳的血痕,早已分不清是血色模糊了视线,还是热泪染透了掌心。
良久,他撑着残破的身子起身,抬眼望向宫墙合围的一方天际。烈日高悬,刺目天光狠狠灼蚀着眼眶,通红的眼白里,漆黑瞳仁死死凝望着那片朗朗白昼,恨意炽烈,似要将这漫天天光生生撕碎。
距欲神约定的攻城时辰,迟了一刻钟。
正殿之内,景曜已然整理妥当,换了一身素净衣衫。振筝横置身前,他端坐大殿宝座之上,身姿端整,面色却如冷玉木雕,擦拭干净的脸庞无半分血色。
偌大金殿空空荡荡,寂寥无声,唯有殿中西洋钟滴答作响,声声敲碎死寂。
约定时限已至,殿外却无半分妖兵动静,不见欲神踪迹。
景曜心绪纷乱之际,视野底端忽然落入一双染血白靴。靴面沾着点点猩红,宛若皑皑白雪之上次第绽开的细碎红梅,妖异刺目。
他猛地回神抬眸,正对上殿前伫立的人影。
欲神依旧挂着惯常的浅笑,白色面具大半被斜劈的血痕浸染,猩红纹路横贯脸面,宛若被利刃狠狠划开一道狰狞裂口。
“小神失礼。较与殿下约定之时,晚了一炷香。”
欲神缓步踱步,语气慵懒轻漫,续道:“此事却怪不得小神,要怪就怪太子殿下养的好狗。”
话音落,一团沾满鲜血的物事被随手掷落殿前。
那物事约莫半人高矮,周身缠满残破布条,血迹斑驳。
景曜心神早已涣散,凝眸细看许久,才从破败的轮廓中,辨出一张熟悉的人脸。
是扶砚。
他面上凝结着极致的惊恐,双颊凹陷,眉眼间残留着临死前的极致惶惧,不知生前受过何等惊惧折磨。
比大脑先做出反应的,是身体。
他骤然起身,牙关不住战栗颤抖,胸中惊怒翻涌,可脑中却一片空白,却一时失语,吐不出半字。
欲神看着他失态模样,轻笑一声,语气轻飘如柳絮:“你的这名随从,虽天资寻常,胆量倒是过人。竟敢独自潜伏宫道,伺机偷袭于我。所幸他不知我根底,否则方才乱战之中,我未必能安然无损。”
言罢,他步步逼近,转瞬便至景曜身前,二人近得贴面相对。面具下漆黑深邃的眼眸,清晰映出景曜满身疲惫的身影。
“殿下,我只给他看了一眼东西,他就吓坏了,刀也拿不稳了。”
欲神的低语阴冷黏腻,如毒蛇吐信。
“殿下不妨猜猜,他究竟看见了什么?”
他俯身贴近景曜耳畔,没有温热吐息,只有彻骨寒凉的阴恶之气席卷而来。
景曜心底已然洞明一切,无边绝望席卷四肢百骸,缓缓闭上双目。
下一瞬,欲神抬手,缓缓摘下面具。
染血的面容映入眼帘,眉眼轮廓,分毫未差,正是他朝夕相对、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
是他自己的脸。
欲神仰头放声狂笑,狞戾的笑声震荡殿宇,萦绕梁栋,久久不散。
大殿氛围诡谲至极。
两张全然一致、宛若双生的面容,气质却判若云泥。一人面色惨白,眸底盛满疲惫、悲怆与死寂;一人肆意狂笑,张狂阴戾,似得世间至幸。
“殿下!殿下可知晓!我方才摘下面具的刹那,那畜生双腿当即瘫软,我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制服!可怜他忠心追随二十年,至死都未曾想通,覆灭苍梧、倾覆他毕生信仰的,竟是他誓死效忠的太子殿下!哈哈哈哈……”
“你……你竟敢……!”
景曜怒极攻心,振筝骤然出鞘,凌厉剑锋直劈欲神面门。
欲神身形轻撤,侧身从容避开攻势。景曜不肯给他半分喘息之机,手腕翻转,剑锋旋即调转,再度发难。
“殿下何必徒劳?你伤不得我分毫!我即是你心底执念,是你潜藏的邪念,你便是我,我便是你!”
“一派胡言!”
景曜充耳不闻,将满腔悲愤戾气尽数凝于剑锋,全力刺向欲神咽喉要害。
欲神足尖轻点地面,身形飘逸,再度从容避过杀招。随即折扇轻扬,精准拍在景曜腕间。
只听铮然一声轻响,景曜手腕骤然脱力,振筝脱手坠落,铿然砸落在金砖地面。
周遭刹那死寂,光阴似骤然凝滞。转瞬之间,景曜俯身欲拾长剑,抬腕调转剑锋,冰冷锐锋直直对准自己颈间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