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
徐塔塔攥紧信纸,将上面的内容看了又看,第一反应是陷阱。
如果她去赴约了,岂不是正好又掉进了赫恩的陷阱?一旦掉下他的圈套,一定会有惩罚降临,不是她也会是她身边亲近的人受到伤害。
这是一种威慑。
她不该动念头去赴约,以防万一,她还应该立刻把信丢掉,以防赫恩发难,他的嫉妒附着在恶毒之上,让人招架不住。
可是…贝利尔…
终于有贝利尔的消息了。
徐塔塔想起贝利尔那双绿眼睛,想起在圣尼禄教会待着的那三年和贝利尔一起渡过的时光。
她曾经动过不管不顾和贝利尔逃走的念头,生活在这样一个没什么人性又疯狂的家族提供的庇护下,她宁可逃到没有人的地方,安安静静的过日子。
贝利尔会对她好的,她知道…他是她人生里很少几个对她温柔耐心,不曾施加过暴力的人。
他也受到命运的枷锁,亟待拯救。
徐塔塔那样真挚地想过两个人逃走之后带着他生活。
但是现在…把自己弄成了这样…赫恩对她还没有完全丧失兴趣,怎么可能有机会?
徐塔塔胡思乱想了许久,又看了看信,把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手里,才把它烧了。
烧完之后,她在簇绒沙发上靠倒下去,抬手盖住脸,却还是忍不住思考该怎么样见到贝利尔——如同他真的出现在了纽城。
仔细想想,她一个人绝对不能从赫恩的手里逃出去的,赫恩的能力太诡异了,怪物,恶魔,都不能简单概括,自己肯定被他以某种方式标记了,必须要贝利尔介入。
想离开,只能冒险去见贝利尔,请求他——至少也能让她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
…
徐塔塔派傅盛去劝说那群劳动党的人把奥斯利亚家族的货物交还。
她问过管家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货物丢失的事件,管家如实说了,并且告诉她,那些货物很重要,要是被他们查到是谁胆敢擅自偷走奥斯利亚家族的货物,管叫他后悔来世上一趟。
精明的傅盛很快把他们说服,因为劳动党人已经开始陆续出现发热高热的情况——先前那两个年轻人已经死了。
他们希望看在他们把货物还回去的份上,徐塔塔能大发慈悲,给他们提供一些药物。
徐塔塔听说之后,借着这个由头带着秘书出门去清点,她把女巫药和傅盛的符纸都拿上了,甚至在衣服下藏了那张铁制船票和一些钱——
货物被堆放在城市下水道流浪汉聚集区,这些人受到劳动党的委托看管。
秘书见了货物,眉头一皱,就说要上报。
徐塔塔要隐瞒下来,就让秘书把这批货物算到她头上,如果赫恩或者是有谁来问,她能问清楚奥斯利亚家族弄的这批药物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她已经知道赫恩有一条完整的药物开发的链条,只是不知道他除了往战争国家卖药还想干什么。
秘书当然不肯,货物被泄露是大事,他必须马上上报,徐塔塔便威胁他,说你要是不帮我隐瞒,你这份工作马上就会被人取代,如果你肯帮我,我会保住你的。
取完货物之后,徐塔塔悄悄留下一瓶研究,她支开秘书善后,又打发安娜去给那群劳动党的人安排医生和药物——
“小姐,你帮助这些人做什么?”安娜不解,“这种人只有尸体值钱——我们可以把他们的尸体卖到医学院里,可是送药给他们——”
徐塔塔当然也知道这群人对她没什么用,他们看起来组织散漫,言语粗鲁,但是这群人像老鼠一样,遍地都是,他们下水道里分享情报,密谋计划…或许有一天这群人成事之后真的能帮上她打算忙也说不定。
支开秘书和安娜后,徐塔塔又提出自己想随便逛逛,带着几个保镖和玛丽在纽城港附近的俱乐部和剧院,就是不进去。
负责照顾徐塔塔的女仆之一玛丽担心她这样逛会累到,建议可以去附近的会馆里休息,会有人给她解闷。
徐塔塔摇摇头,说不要。
她在路边看见了有人在卖烟,要过去买一包。
玛丽觉得这烟不好,却阻止不了。
在街头上卖烟的小孩捧着烟盒坐在地上休息,见一个衣着精致华丽的年轻女士走过来,连忙起身,向她展示自己卖的。
徐塔塔要了一包切斯特菲尔德,撕开包装抽了之后,和着小孩聊了几句,回来的时候又买了别的商品,一瓶橙色香水,瓶子精致。
玛丽只当那是街边的廉价小玩意。
+
塞缪尔很快又给她回了信。
徐塔塔依旧谨慎地派傅盛去打探。
傅盛没有被赫恩影响,想必她身上有某种秘密,既然他不肯说,那就派他去外面打探消息。
贝利尔确实就在纽城里。
傅盛给徐塔塔带回来一只角兔戒指。
这是贝利尔的标志。
他就在城中。
在等她。
可要不要去呢?
徐塔塔想到赫恩的警告,还是犹豫了。
傅盛看出她的犹豫,摇摇头,开导道:“痴儿,你已经深陷在恐惧之中了,还没有看清楚么?”
“不要被束缚了手脚啊。”
徐塔塔才惊觉自己固步自封,被赫恩恐吓和束缚太久了,她就像是一个徒劳想爬上图层看太阳的鼹鼠,不敢真的踏出那一步。
她掏出在小孩那儿买来的香水瓶子,里面装的其实是女巫药,那个小孩是塞缪尔派来跟她接头的中间人,塞缪尔答应信从他这儿到了徐塔塔手上,徐塔塔也写信确认信中内容是真是假。
小孩还给她带了话。
他说:“真相是快慢刀,请做好准备,徐小姐。”
去吗?
徐塔塔?
还是忍不住徘徊踱步,徐塔塔打开盖子,下定决心。
+
在女巫药的帮助下,穿着斗篷大衣带着帽子的徐塔塔按照约定的时间地址来到纽城边缘一处小旅馆里,
说出了暗号后被侍生带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房间门上有一个兔子的标记,她走进去,门在背后关上。
徐塔塔终于再次见到了贝利尔。
依旧是一身白衣的贝利尔坐在靠窗的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经书在看,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向她——
他笑了一笑。
那样熟悉的平和的神色。
贝利尔还是之前的贝利尔,他会对醒来找他的徐塔塔微笑,问她怎么了,昨夜噩梦很恐怖吗?一切都没有变,两个人还在圣尼禄教会似的。
“好久不见了,徐塔塔。”
自他们在德岛庄园分别这些日子里,徐塔塔一直很懊悔不该不听贝利尔的话。
赫恩是绝不允许他们再往来的,这一次见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相逢。
心绪翻涌的徐塔塔几步上前,抱住贝利尔。
她吻他的脸,然后把自己埋在他的肩上,忍不住哭道,说自己真是错得太离谱了:“我绝对要听你的话或许在我还有机会的时候,我应该直接带着你逃走的。”
贝利尔一手扶上她的背,慢慢地安抚她,说:“不是你的错,徐塔塔,不需要那么自责。”
“我会听你的话的,贝利尔,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呢?”
徐塔塔松开他,两手搭在他的肩上,一脸委屈和可怜地看着他,说:“赫恩拿你和其他人的性命强逼我和他订婚,我却不安,总觉得他在耍什么花招,我不愿意和他这样,贝利尔,这次我会听你的话,给我建议吧。”
贝利尔静静地看着她,沉默了会,说:“赫恩不会放你走的。”
“我们是不屑和别人签订世俗契约的,他却这么做了,代表你已经被标记,你走不了。”
徐塔塔顿时就一副悔恨不已的模样,把贝利尔抱得更紧了,开口道:“我身上有钱,有无限制船票,自从知道你在纽城之后,我一直把它们带在身边,求求你了,贝利尔,带我离开吧…我害怕一辈子只能这样…我绝不想这样活着。”
“我们逃走吧,我有女巫药,塞缪尔说尤纳金有时候能靠这个切断和赫恩的联系,我们…”
贝利尔抓着她的手臂,把脸也埋入她的发间。
“抱歉,徐塔塔,太晚了。”
徐塔塔听了这话,忍不住落泪,哽咽地向他讲述了自那天之后发生的一切,说赫恩变了,他变得像是不折不扣的暴君,自己很害怕,她也不想继续那样下去。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贝利尔,赫恩在我的体内种下了什么东西,你知道的,对不对?告诉我那是什么。”
徐塔塔说出她一直以来的疑问:“你知道么?这些天我一直在做一个可怕的噩梦,梦到我的肚子有东西钻出来,梦到好多死人…望不到头的死人铺成了前进的道路…赫恩让我难受,他和我上.床,只是为了在我肚子里种某种东西,你告诉我吧…他到底要做什么?”
贝利尔看着她,慢慢摩挲着她的腰线,似乎是在衡量把实话说出来之后徐塔塔的接受程度会怎样,看着她满脸的泪水,他垂下睫毛:“抱歉,我也不想瞒着你的。”
“所以你知道,对不对?”
徐塔塔眼看追寻许久的秘密就要揭晓,她知道贝利尔的性子,他不能违背主脑的意识,把危害主脑的秘密说出去,又哭又求,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来,“你告诉我,好叫我知道我要面对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每一天过得很痛苦,看着自己的灵与肉分开…知道自己被骗…却无能为力。”
贝利尔怜惜地抱着她,安抚她,却不开口说出秘密,只是说:“我给你带了礼物。”
徐塔塔哪里还有心情看贝利尔的礼物,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怎么从贝利尔身上获得赫恩的秘密和计划,不过在贝利尔打开他手里的长盒子时,还是愣住了。
那把碎颅镐。
它不是梦境里的东西么?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徐塔塔垂下眼也看它,并没有多少对于礼物的喜悦。
“不要难过,徐塔塔,我会帮你逃走。”贝利尔说。
“你?”
贝利尔也是伊利克斯的一部分,如果某天赫恩吃了他,要将他收回,那他们之间可什么秘密也没有了。
“如果徐塔塔能相信我,”他温润的眼睛里满是真诚。
徐塔塔犹豫了下,选择相信贝利尔,问他:“那你背叛赫恩,会有什么下场?”
“我会没事的。”
徐塔塔抓紧时间问关于赫恩的一切。
她拿出唯一之道给贝利尔看:“为什么,这个东西没有用?梦里的一切都提示我拿到这个它。”
“这正是赫恩想要你看见的。”贝利尔语气很淡,也打破徐塔塔最后一丝幻想。
不过,他不能把这个东西的真正用途说出来,语言是会被赫恩察觉和诅咒的。
贝利尔的指尖沾了水,在徐塔塔的手心写下几个单词。
Chrysalis Core
正在孕育的茧蛹。
意思很明确,赫恩在用她的身体孵化什么东西。
“你是最合适的容器。”
因为绝对忠诚赫恩的缘故,贝利尔是不能直接把秘密说出来——但他知道徐塔塔很聪明,精简几个单词就能联想出来。
“赫恩为了带领我们走出诅咒的束缚,需要一个容器…你能明白么…我们,为了摆脱死亡和轮回的诅咒,会不惜一切代价。”
为了摆脱命运,赫恩算计徐塔塔,让她这个身负双重诅咒的人进入梦境里,找到尚且存留在梦境里的伊利克斯的意志。
她吃下的那些东西,母神体内那些糖丝一样的东西,其实是专门为她准备的滋养品——本来是要被母神子嗣吸收的,但是现在孩子们都夭折了。
被分食的幼生体没有能力把所有尸块拼起来,只能选择用它们来滋养自己选定的容器,等待容器产下自己的卵…他要从那枚卵里真正的复活。
孕育一枚外神之卵,需要坚韧的身体和不屈意志,是赫恩能从噩梦里挣脱的唯一之道——让被选中的徐塔塔吃下那枚母神的留下来的晶体。
它会是是卵的营养,它会给予徐塔塔部分母神的力量,类比虫子的世界,那徐塔塔会被转化为地位很高的雌虫。
一旦她产下了卵,她将会是赫恩永远珍爱的主人。
徐塔塔愣了半晌。
“…这样吗?”她轻声道。
原来如此。
她就说吧,赫恩这种不是人的东西,怎么会突然宣布自己爱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