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什么?”
小少年见她不说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语气带着微微的惊讶:“你也能看见?”
这话什么意思?
徐塔塔望向他,眨了眨眼睛,什么叫也?
他也能看到那边的东西么?
“那儿,你也能看见吗?”小少年的眉眼一下子舒展,像是迷路久了遇着同类,追问她。
什么意思?不是幻觉?
徐塔塔盯着他,问:“…你,看见了什么?”
小少年将叶子拨开一些,问:“你看到了,对吧?”
徐塔塔迟疑了好一会,不知道这人是哪里冒出来的,他是谁?他看见了什么?这不是幻觉吗?怎么别人也能看见?
小少年见她怔愣地盯着自己不说话,张开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歪歪头:“喂?你怎么了?”
“难道说,你被吓到了?”
见徐塔塔还是只盯着他不说话,小少年估计觉得她真是吓坏了,随手拣了一粒石子掷了出去。
石子打在雕像上发出咯噔一声,声响让树根小人叽哇叽哇地尖叫跑开,根须组成的手脚奔跑起来速度非常快,一下就在草丛里消失不见。
赤瞳古蛇缠绕盘旋在雕像上,盯着他们躲藏的方向,信子嘶嘶。
“快跑。”
小少年一把拉起状况外的徐塔塔,在古蛇发动攻击前一溜烟地逃了。
两人躲进了花房里,徐塔塔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背在身后,这回她是确定了这人看到的东西和自己是一样的,不过,更可怕的是居然不是幻觉,是真的。
难怪她总觉得庄园哪哪都不对劲…如果不是幻觉,那都是真的,那庄园里有怪东西,这群人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生活工作?
是幻觉的话,为什么,面前这人也能看见?
徐塔塔突然对面前这个漂亮的陌生少年提起一百倍的警惕,向后撤步:“你是谁?”
“我?你可以叫我雪莱。”
少年捡起因为她退后的动作而从口袋里掉出来的经书和手帕包着的白面包,“那么你呢?你叫什么?为什么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在此游荡?”
“我、我…要守夜。”
“什么?”
“我负责给这片花房守夜。”徐塔塔一把接过书和白面包打算要走,“我现在要去干活了,谢谢你。”
“别走哇…这么说,我们是同事。”被撇下的小少年几步追上她,仰起来的脸带着笑意:“我也是负责守夜的,就守那儿,那个雕像附近。”
“你刚才看到的东西是一种曼德拉草,传说里它们是会晚上偷偷出来膜拜天父的妖草。”
“因为我能看到它们,所以总是被吓到,大家都觉得我是怪胎,说我是怪胎,不许我说关于它们的事情,也不许我白天出现…我真高兴,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能看见。”
“不过不用担心,它们似乎没有作恶的能力,你也看见了,至于那条蛇…我也没有听说过有人被它伤害过。”
说着,他的笑脸落寞下去,低下头,长发沿着肩头滑落,“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已经告诉你了我的名字,你怎么不说?不想告诉我吗?还是说,你…你也觉得我是怪胎?”
什么?
徐塔塔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雪莱的眼睛深邃且幽深,黑瞳仁如同幽幽寒潭。
“我没这么觉得。”
她犹豫了一会,不想和他谈论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只是我确实还有事…我叫徐塔塔,我要走了,你别跟着我。”
“为什么呀?你刚来不久吧?我知道这一片是由安德鲁大叔负责的,你一个人守这里,不会害怕吗?我看守此处已久,我来帮你。”
“…”
这个人话好多。
徐塔塔走得飞快,这还是她到风信子庄园后,头一次有人和她说那么多的话。
事实上,虽然怨恨欺负她的人,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其他人打好关系,她就没有过朋友,她的朋友是绵羊们,是可怜的菲莱克。
“前面没有路了哦,你不抬头看看吗?”
身后的雪莱提醒,她这才发现自己差点就要一头撞在墙上了,摸摸鼻子,转身要朝左走,被雪莱一句话控住:“我看你手里还拿着词典,你是想学识字么?”
徐塔塔有点窘地点头:“是。”
“那我教你吧。”
“你识字?”
“小时候学过。”
雪莱叹气,有些遗憾道:“我妈妈曾经是个商人,是奥斯利亚家族的供应商之一,我很小的时候家里有请家庭教师给我上课,不过后来破产了,我被带到这里。”
徐塔塔看他表情哀伤,防备少了两分,没有那么执拗地要走,停下来看着他。
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如此温和地同自己说话,她以为住在这里的都是一群尖酸刻薄的家伙。
徐塔塔又问了些问题,再三试探这个有些漂亮的家伙到底是不是来害她的恶魔后,终于答应了。
花房里都是每天供应给赫恩少爷和那群云雀的花,巨大的吊篮架子上摆满了玫瑰和各色花卉,盛开着百合的角落正好有一张长椅。
“认字我们得从认识字母开始,我来给你抄写字母,你想办法背下来。”
坐下来的雪莱一面说话一面翻开她的经书,不知道看到什么,轻笑了一声:“哦,这段是雅歌…在百合花中放牧羊群么?”
“你笑什么?”徐塔塔问:“这是什么意思?”
“这段是雅歌,人们都称其为歌中之歌,教导人们要像男女之爱一样去爱着天父,徐塔塔,你也会这般爱着天父么?”
“我当然会爱着天父。”
徐塔塔有点严肃:“但我的爱是纯洁的,圣洁的,不留有一丝杂念,我完全地信仰天父。”
雪莱笑着将书页翻过,给她念经书里的故事,不过徐塔塔从来没有听过,还需要他解释是什么意思。
天父派遣天使下凡指引迷途的故事她固然喜欢,但故事里关于恶魔的描述也太多了。
“徐塔塔,你有什么愿望么?”
讲了好几章的雪莱累了,胡乱把书翻了翻,侧脸去看旁边的徐塔塔。
徐塔塔在灯下用从劳拉那里买来的钢笔一遍遍地抄写,光从头顶打下来,能看清她脸颊上的绒毛。
“我想识字,然后读书。”
她下意识地说:“我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这样啊,真是个好愿望。”雪莱的睫毛弯弯长长,光影投下一片扇形,他就这么瞧着她的脸颊,说:“好饿。”
“你没有吃饭吗?”
“没,庄园里的东西不合我的胃口。”雪莱支着脸,有些惆怅:“再加上我并不在白天工作,没有相识的好友能偷偷替我留一份合格的饭菜,所以总是饥一顿饱一顿。”
是吗?
徐塔塔没在厨房的用餐名单里见过他的名字,心想他不会是在西南角那边厨房吃饭的吧?
西南角那边是直接接触云雀们的侍者,非常高傲,难免不好说话,况且她确实也没在西北角见过他这么漂亮的一号人,这等相貌应该是那边的人没错。
她有些为难,因为在手绢里包着一块白面包,那是她给自己打包的晚餐。
厨房是会给值守晚班的女佣留晚饭的,她之前和那群人的冲突,这几天起来她都混不进厨房里吃饭,也没有相识的好友替她留晚饭,只能自己想办法。
徐塔塔对吃的从来很小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维诺农场饿惨了,可转念一想,雪莱都教她识字了,自己这般小气属实不该,便把手里的面包掰成两半,分了一半给他:“吃吧。”
雪莱并不看面包,还是看着她。
“看着我做什么?”徐塔塔奇怪:“你不是饿了?”
他这才慢悠悠地接过。
这一晚上,徐塔塔跟着雪莱学习了全部字母。
背下它们花了不少时间,为了不遗忘她尽可能整齐地抄录在一张纸上,把它塞在上衣口袋里,打算随时拿出来学习,连巡视的时候也不忘看两眼。
在天将明两人即将下班分别时,徐塔塔已经能把它们全部背下,于是十分感激道:“多谢你,雪莱。”
雪莱站在她面前,一手撑着脸,歪着头,黑色的眸子还在细细地打量她展露笑颜的模样:“不客气,徐塔塔。”
“明天,我还会教你别的单词,只要你愿意。”
他的尖牙森森,笑容甜蜜:“我还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