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进?”沈晏反问,眉头紧锁,“冬宫依山而建,高墙深垒,守卫都是大汗最精锐的‘金狼卫’,没有通行令牌,靠近百步之内,格杀勿论。我们这点人手,强攻是找死。”
“那就想办法弄到令牌,或者……混进去。”我下意识地说。
沈晏看向我,目光深邃:“混进去?以什么身份?商贾进不去,奴隶或许可以,但风险太大,且难以接触到核心区域。”
“那……如果,不是以商贾或奴隶的身份呢?”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这几日在集市上看到的景象,“如果是以……献给大汗的‘礼物’呢?”
沈晏和统领都是一愣。
“礼物?”
“对。”我心跳加速,思路却越发清晰,“我观察过,狄戎贵族,尤其是有野心争夺汗位的王子,都喜欢搜罗奇珍异宝,甚至……来自中原的美人和有特殊才能的奴隶,献给大汗,以博取欢心。我们是不是可以,伪装成某个王子(或者虚构一个)进献给大汗的‘礼物’队伍?比如,一支来自遥远西域、擅长奇技淫巧、或能表演惊人戏法的杂耍班子?或者,进献一批特别训练过的、能歌善舞的……胡姬?”
这个念头大胆而荒谬,但在此刻,似乎是唯一可能接近冬宫、又不引起大规模冲突的办法。杂耍班子或舞姬,身份低微,容易控制,也便于携带一些不引人注意的、但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的小玩意儿(比如毒药、暗器)。更重要的是,这类“礼物”通常会被送入内廷,或许有机会接触到更核心的区域和人。
沈晏紧紧盯着我,眼中神色剧烈变幻,震惊,审视,权衡,最后,化为一片沉凝的决断。
“太冒险了。”他缓缓摇头,“一旦进入冬宫,便是龙潭虎穴,身不由己。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而且,你……”
“这是唯一的办法。”我打断他,目光坚定地迎上他眼中深沉的担忧,“沈晏,我们没有时间了。带来的钱快用完了,我们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玉玺和孩子可能就在冬宫,我们必须进去确认!扮作‘礼物’,虽然危险,但至少有机会靠近目标。至于我……”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我可以扮作舞姬,或者……杂耍班子里打下手的小学徒。我学过一些简单的身法(秦老教的),也认得一些毒物,或许能派上用场。而且,只有我最清楚林氏之女和那个男孩的特征,只有我,能在第一时间辨认出来!”
“不行!”沈晏断然拒绝,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怒与后怕,“你绝不能去!那是……”
“沈将军,”我再次打断他,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仰头看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近乎恳求的决绝,“让我去。这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你带着人在外面接应,一旦我们在里面得手,或者发出信号,你们立刻行动。里应外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否则,我们只能在这里空耗,直到彻底暴露,或者……无功而返。你甘心吗?父皇还在等我们的消息,那些枉死的人,还在等着真相大白!”
沈晏看着我,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激烈的挣扎。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但他无法接受让我去冒如此巨大的风险。那冬宫,是比“缥缈峰”更加凶险的魔窟。
“将军,”一旁的统领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殿下所言……不无道理。属下观察过,近日确有几支来自西域和小国的‘贡使’或‘献礼’队伍进入冬宫,守卫盘查虽严,但对这类队伍,似乎……并未过于刁难。若计划周详,伪装得当,或许……可行。至于殿下安危……”他看了我一眼,眼中是军人的冷静与决断,“属下愿挑选最精锐的弟兄,扮作护卫或杂役,混入队伍,拼死保护殿下!”
沈晏闭上眼睛,久久不语。帐篷内,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我们三人沉重的呼吸。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那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属于将领的、摒弃了所有个人情感的决断。
“计划。”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详细计划。每一步,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发生的意外和应对之策。人员,装备,身份,路线,接头方式,撤退方案……我要万无一失。不,没有万无一失,我要……将风险降到最低,将成功的可能,放到最大。”
他看向我,目光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不舍,有担忧,但最终,都化为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壮的信任与托付。
“昭阳,”他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既然你决定了,那就要记住,进去之后,你不是李昭阳,不是大雍公主。你只是一个……为了活命,什么都可以做的、卑微的舞姬或学徒。忘掉你的身份,忘掉你的骄傲,学会低头,学会隐忍,学会……不择手段地活下去,完成任务。然后,活着出来。我……在外面等你。如果你出不来……”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变得冰冷而决绝,“我会带人,踏平冬宫,把你……带出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我看着他眼中那近乎偏执的疯狂与决绝,心中酸涩滚烫,却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我会活着出来。带着你要的答案,出来见你。然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看草坡,看飞鸟,看远山。”
他深深地看着我,然后,猛地转过身,对统领厉声道:“去!把所有人都叫来!立刻开始制定计划!记住,此事绝密,若有半点泄露,提头来见!”
“是!”统领肃然领命,转身大步出去。
帐篷内,只剩下我和沈晏。他背对着我,站在地图前,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压抑着巨大的情绪。我走到他身后,轻轻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他劲瘦的腰,将脸贴在他宽阔却微微颤抖的背上。
“别怕,”我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沈晏,别怕。我们会成功的。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我答应你,一定会活着回来。你也答应我,在外面好好的,等我。”
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很大,几乎要将我揉碎,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珍惜,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将彼此生命彻底熔铸在一起的决心。
“嗯。”他在我头顶,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却重如誓言,“我答应你。等你回来。然后,我们回家。”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