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王大川没忍住,惨叫出声。声音嘶哑,混着血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凄厉。院子里那头瘦驴被惊动了,不安地踢踏着蹄子。
赵老四松开手,王大川瘫在地上,蜷成一团,血从嘴角汩汩往外冒,滴在胸前粗布褂子上,迅速洇开一片暗红。
“这回老实了。”赵老四把钳子在裤腿上擦了擦,转头看向刘瘸子,“还要吗?”
刘瘸子看了看地上那个血人,又看了看自己手上那个还在渗血的牙印,摇了摇头:“不要了。钱……”
“钱不退。”赵老四打断他,“货你试了,是你没看住,这顿打算我的,两清了。”
刘瘸子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但看着赵老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他啐了一口,一瘸一拐地回屋了。
屋门关上。
院子里只剩赵老四和王大川,还有那头不安的驴。
赵老四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地上那两颗牙,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院墙边,随手扔进了猪圈。猪哼哼了两声,窸窸窣窣地拱过来。
他走回王大川身边,踢了踢他:“起来。”
王大川没动。
赵老四也不管,抓住他胳膊,把他拖起来,往自家屋里拖。王大川脚软,几乎是半趴在地上被拖进去的。地上的碎石、土块、驴粪,全蹭在身上、脸上。
拖到家里,赵老四把他扔回干草堆上。
王大川蜷在干草堆里,浑身都在抖。不是冷的,是疼。背上、腿上被棍子砸过的地方火辣辣地肿起来,膝盖可能是碎了,一动就钻心地疼。但最疼的还是嘴。
牙槽那里空了两个洞,血还在往外渗,混着口水,止不住地流。他试着用舌头去舔,碰到裸露的牙床时,一股尖锐的刺痛直冲脑门,眼前一黑。
他不敢动了,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血从嘴角流到耳朵边,黏糊糊的。他闻到那股铁锈味,混着干草的霉味,还有自己身上汗和泥土的味道。
屋外传来赵老四的脚步声,然后是泼水的声音,大概是洗手。接着是关门声,应该是回自己屋睡了。
夜深了。
山里的夜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穿过破窗缝隙的呜咽,像哭。
王大川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血慢慢止住了,凝在嘴角,结成硬痂。他动了动舌头,舔到那两个空洞,粗糙的牙床裸露着,边缘还有些细碎的骨碴。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颗被扔进猪圈的牙。
白色的,带着血,滚在泥地上。猪会把它拱来拱去,最后可能踩进泥里。
就像他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眼泪没流出来。可能是血流干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干了。
他只是躺在那儿,在黑暗里,在血腥味和霉味里,一动不动。
直到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睡梦里,他又看见了沈蔓。
她还是那样看着他,不说话。但这次,她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王大川低头看自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他握着那两颗牙。
沈蔓的嘴角,缓缓流下血来。
一模一样的位置。
清晨,王大川被赵老四踹醒。
“起来。”
他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嘴里还是疼,但肿得麻木了,反而感觉钝钝的。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每动一下,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赵老四扔给他半个窝头:“吃。”
王大川接过窝头,想咬,可门牙那儿是空的,一用力就疼。他只能小口小口地啃,用侧边的牙齿磨,窝头渣掉进牙槽的空洞里,又是一阵刺痛。
赵老四在一旁看着,也不催。
“今天歇着。”赵老四说,“明天继续劈柴。”
门关上,落锁。
王大川蜷在稻草上,捧着那半个窝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
嘴唇肿着,牙龈破了,两个空洞清晰地凹陷下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对老狗说的话,当时老狗汇报说有个“货”不听话,咬了人。
他说:“把牙敲了,没牙的狗,咬不了人,也嚼不了硬饭,更好管。”
现在,他没牙了。
他拿起窝头,想咬,可门牙使不上力,只能用手掰开一小块,塞进侧边牙齿,慢慢磨。
磨得很慢。
一边磨,血一边从牙槽里渗出来,混进窝头里。
但他一口一口,全咽下去了。
山林的另一头,王晓晞在晨光中醒来,她坐起身,活动僵硬的手脚,一夜蜷在石洞里,腰背酸疼,但好在没感冒。
白天的山林比夜里好走些,至少能看清路。
她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脚底已经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疼得她吸气,但她不敢停。
中午时分,她在一片野果丛前停下。果子小小的,紫黑色,她不认识,但看见有鸟在啄食。她摘了几颗,小心地咬了一小口,酸,微甜,没有怪味,她这才放心地吃起来。
果肉很少,不解饿,但至少胃里有东西,也能补充点水分。
她继续走,阳光穿过层层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松鼠从枝头跳过,窸窸窣窣。
这山林如果只是远足,其实很美,但她没心思欣赏。
每走一段,她就会停下来,仔细听周围的动静,有没有车声?有没有人声?她记得那条山路不算远,如果方向没错,今天傍晚应该能走到公路。
可山里的路弯弯绕绕,看似很近的距离,走起来可能要多花几倍时间。
她不敢停太久,休息几分钟就继续走。
又翻过一个山坡,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山谷里,有炊烟。
王晓晞心脏狂跳起来。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坡。荆棘划破了裤腿,手臂上又添了几道血痕,但她顾不上。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小村子,十几间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里,房顶铺着黑瓦,有的已经塌了一半。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
王晓晞站在原地,喘着气。她看着那些房子,看着那些老人,看着那缕炊烟,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低腰从另一个方向走了。
万一,万一这些人是买家……不能向他们求救,也要躲开人,去高速公路。
泥丸庙里,日影西斜。
香炉里的香烧到了底,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打了个旋,散了。
窈冥站在殿中,香灰色的袍袖垂着,纹丝不动。她望着浑沌石像,石像表面的雾气比早晨更浓了些,翻涌着。
殿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
猊之一转过头,琉璃眼珠映出远处城市初亮的灯火,又转回来,恢复成石头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