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苍睁开眼第一时间看见的就是大张着嘴的拓，他口中满是尖牙，看样子是想要一口吞下她的头颅。

“你想做什么？”尤苍眼里寒光一闪，冷声问。她指尖覆盖薄薄一层剑气，剑刃上佛光熠熠，剑鸣将佛像上交缠在一起的法衣斩断。

拓被吓得一僵，连忙闭上嘴，可还是来不及，吃了满口掺着佛光的剑气。他惨叫一声，满地打滚，魔气从他身上一缕缕钻出退化成瘴气，现在他连唯一的尖牙都没了。

尤苍别开眼，过不了多久他也会被那些残缺的小魔分食。

她正过身，细细打量佛像眉心上的那朵金莲，莲瓣的脉络栩栩如生。片刻后，她拳上覆了剑气，毫不迟疑往它砸去。

裂纹从眉心迅速蔓延，整座佛像在碎裂，它摇摇欲坠，先掉落的就是那支净瓶，藏匿在里面的魔头终于舍得跑出来被尤苍尚未消散的剑气绞碎。

碎裂并没有停止，它们随着法衣不断往外蔓延，所到之处瘴气清绝。

拓惊愕至极又无可奈何，他只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立在空中，金光渐盛，黑气难存……他的瞳孔剧烈颤动终是死在镇魔塔里。

尤苍只觉得天旋地转，她仰头去看便瞧见佛光漫天，三尊金身佛像立在五彩云中，垂眼凝视着她。而中位佛陀掌中的净瓶仍是雪白，里头的柳枝生机盎然。另外两尊分别拿禅杖、执玉磬，应是无相祖师与石陀祖师的金身。

开山祖师，三尊鼎立，终于是让她见过了。

细密的碎裂声一道接一道，尤苍足下一空坠落下去，她凝视足底，这深渊哪有尽头？像是坠落了几千年，足下的风逐渐变得柔软温暖，她看见一抹金光在褐色的塔里分外耀眼。

这才是真正的第一层，八面石塔，佛龛无数。

尤苍站定之后才看清楚那抹金光由何而来。

那是端坐在莲花石台上的肉身活佛，他身上的金红僧袍已经褪色，但仍能看出繁复的金线绣成的六道众生，而僧袍下的双腿已融进石台中，被禁锢住无法离开。石台底座长出许多藤蔓样的东西，它们无风自动，正试图将活佛蚕食。

他已经开始苍老，灰白的胡须长到足跟，在放弃飞升上界之后他的寿数就又有了尽头。

“前辈。”尤苍眼中一暗，弯身行礼。

苦制盘腿坐在石台上，他用浑浊的眼睛盯着这个大逆不道的弟子瞧，她的头发垂下来，落到手臂上，整个人显得利落干脆，心也冰冷。

如果当初没有听定满的话暗中下令就好了，他算的卦有几个准的？都已经收了刘浔，再多一个尤苍又何妨？

苦制有点后悔，但又不能明说。

他的肺又开始疼，咳了几声才道：“行了，起来吧。”

尤苍眨眨眼，嘴角勾着笑，瞧着脾气好极了。

“装模作样。”苦制想。

“你是不是见到主持了？”他问。

这话里的住持自然指阿弥。

“是一抹分神。”尤苍稳声道。

“分神……”苦制低声自语。他很久没见过住持了，他的金身在镇魔塔中日渐消磨，时日无多，只能再拖一拖。

他闭了闭眼，一时词穷，再多不满也无处发泄，终是道：“你上去吧。”

通往第二层的楼梯就在他身后，窄小低矮，盘旋而上，有游龙雕刻其上。

尤苍点头答应。她快步走到苦制身边，又忍不住去看那些古怪的东西。她停了一瞬，手指勾向那些藤蔓。它们就立刻爬到她的指节，像活物般，扬起最细的根须张牙舞爪恐吓她。

“你在做什么？”苦制不解。他眉头皱起，心里忽的升起一股怒气，“还在这浪费时间？”

可尤苍却甩甩手，她摩挲着指尖，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问：“前辈没看见吗？黑色的，藤蔓样的东西，它们要钻进你的身体里去了。”

尤苍说得很平静，她的眉头都没皱一下，却叫苦制的血液倒流头晕目眩。

他喘了好几口气，方道：“我看见了，你快走吧。”

可尤苍不走，她还在问：“是心魔吗？在镇魔塔里心魔还会显形？”

生出心魔之事就这样说出来，苦制已经睁不开眼了，他佝偻下腰把脸埋下，胸前的骨头露出的更多，他太瘦弱了。

尤苍眸光一闪，为他们感到可惜。

“你走吧，我会坐化在镇魔塔里。”苦制压着嗓子说。能在万佛宗里待一辈子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报了。

尤苍没了话说。她凝视着苦制，忽然伸手去拔藤蔓。她想将它们连根拔出。

“这心魔也机灵知道在灵台中只有被超度的结果，它显现出来估计就是仗着前辈无法离开石台，无法将它拔出才如此嚣张。”

她的声音冷极了，寒冰似的，却叫苦制心头发热。他苦笑一声，还想劝说，可灵台忽然震痛，痛的脊髓骨骼都在发抖。他的四肢石化，难已移动，只有喉头发颤，拼命遏制痛呼。

尤苍将心魔缠了一圈又一圈，她的掌心手背都勒出血来，只能说不愧是苦制的心魔，连她身上的护体罡气都能破开。

他在颤抖，呼吸也变得极轻，要更用力些将它们拔出。

指节在噼啪作响，血液将骨骼染成红色，一滴一滴往下流，落在刻着莲花图案的青玉地砖上。

苦制座下的莲花石台内里早已千疮百孔，三息后轰然倒塌。他往前倒去，被尤苍稳稳扶住。

心魔，真就这样被连根拔出。

苦制只觉得灵台一清，连魂魄都自在不少。

他还是动不了，身上已经湿透了。他张张嘴，想说些感谢的话又觉得别扭。

“多有冒犯，前辈见谅。”尤苍边说边将苦制安顿好。她移走了一尊石佛像，让苦制代替了它。

魔种还活着，它想回到苦制体内却挣脱不了尤苍的手心，根须慌不择路想要扎进她的肉里。

细微的魔气流淌在血液里，心魔只是碰了一碰便猛然一缩，不敢再试图钻进去，它迅速变小，直到掌心大小。

尤苍把它牢牢攥住，嘴角勾起，笑道：“前辈只能委身在这佛龛中了。”

苦制摇头，他虚弱得厉害说不出话。

心魔还在作怪，在她掌心蠕动。生出神智却脱离宿主还能活下来的心魔可真是少见，镇魔塔里还能长出这样邪性的东西……如果能喂养心魔，再种到修士或魔族身上会怎么样呢？这行得通吗？

尤苍将心魔塞入一个灵团里，步子一跨，往二层走去。

二层塔与一层塔差不了多少，只是里面的魔头神智更清明些，也同样有尊倒置佛像，还是阿弥。

到了第三层，阿弥佛像通通打碎，两位镇守的长老都未现身，他们光是听声音就能判断出极其虚弱。尤苍能瞧见他们若有若无的金身在塔中游荡，她眨眨眼，并为发现那些古怪的心魔之类的东西。

她又弯身拜了一拜，往第四层走去。她擦在石梯上雕刻的游龙脊背上，微弱龙吟从足下传出，却无上古神兽的威风了。

到了第四层总算有些不一样，佛像依旧倒悬，手中拿着禅杖，上面挂满了铜环，法幡倏然断裂，落到尤苍身上将她整个照住，金红的法幡外站着一个人，他少了一只腿但至少从莲台上脱身。

“见了无相祖师为何不拜？”他问。声如洪钟，煞气深重。

约摸是恶鬼道的前辈，尤苍下意识就想到渊薮。

游荡的魔头四处乱撞，痛苦的啸叫声回荡在无边的黑塔中。

“前辈可是尚处长老？”她问。边抬手想扯下法幡却被拦住。

抓在手腕上的力气大极了像是要把她的手腕生生折断。

“渊薮提过你多次。”尚处沉声说，手劲了些。他瞎了只眼，身上长满像泥土干涸碎裂后的瘢痕，又像腐朽的枯木，这幅狼狈的样子怎么能让小辈看见？

尤苍听见这话倒一愣，她没想到渊薮会到镇魔塔告状。她轻咳一声，问：“不知司主如何说的？”

眼前的人影晃了晃，金红色充斥尤苍的眼底，她的呼吸里还有法幡残留的香火气味。

“前辈？”她又问。

可手上禁锢一松，尚处也消失在原地。

尤苍等了会儿才把法幡扯下，她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散发落在她眼前，目之所及都是模糊的魔气。她抬头去看，无相祖师的禅杖锡环正对着她的头顶。

她看见一截玄色的僧衣露在佛像莲座外。

尚处正踩在倒悬的无相祖师的莲台上看她。

他握了握拳，骨骼间摩擦的声音分外明显。

“又爱又恨。”他说，“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外面是不是发生许多事？”

尤苍闻言表情有些古怪，她沉吟片刻，方道：“就是部分魔族逃出地底的事而已，化封入塔，前辈应该也清楚。”

“不说实话。”尚处哼一声，倒也没继续问。

“那晚辈可否离开？”尤苍笑笑。

“……你走吧。”尚处说。他也没想到会见到令渊薮十分头疼的尤苍，这个后辈他是喜欢的。

那好，接下来要去第八层见至贞。尤苍眨眨眼，行了一礼后继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