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越说越缓，尤苍总算听出不对劲来。她睁开一只眼瞧他，声音懒散：“师父在担心什么？我只有你一个师父，我不喜欢黎宿白。”

她没说谎，她只喜欢含章，若要说些其他，也就只有破庙里的神像让她有几分喜欢。

黎宿白？一个极其自大自满目无尘下的人。如果说渊尘是极难寻的珍珠，那么黎宿白就是鱼目。

尤苍的偏爱很明显，这是从渊尘身上学来的。赵玉教会她融入，李折绵教会她人性，离争教会她争取，只是与他们相处的时间都太短，老实说，感情是会消磨的，更何况是她？

她的精神好了很多，于是便伸出手拍拍渊尘的手背，菩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天色不早了师父，有什么担忧全都说出来吧。”

带着笑意的话让渊尘敛眉低目，他喉结滚动，还是没出声。

“啊，既然如此不如说说我的想法？”

话落，尤苍就挺直了背，她神色严肃，没了那副不正经的样子。

渊尘只能道：“……你说。”

他的拳头藏在宽袖里攥紧，竟有几分等待项上利刃劈下的错觉。

“我想留在剑阁学剑。”

尤苍只是告诉渊尘她的想法，她认为渊尘根本不会拒绝她，却没看见他瞬间僵硬的身体和遏住的呼吸。

“佛子只要一个人就好，勘妄的心性并不适合佛门，虽有天赋，品性不和。如不能改，就要纠好他的性子，师父不太关注他，观主又太偏爱……其实我想恢复女身，在剑阁里相识的人太多，他们知道我的底细。”

尤苍说的很慢，几乎一字一顿，她看着渊尘的眼睛仍道：“我其实不适合杀戮道，以杀止杀我实在没什么兴趣，师父，我想学剑。”

可如何能正大光明留下来与那些核心弟子一般学剑呢？

“师父，你逐我出师门吧，就用女扮男装欺上瞒下的理由。”她道。手上又铺了张宣纸，提笔写字。

气氛开始凝滞，小小的木屋里犹如死水微澜，本就烧了半截的蜡烛熄灭了，门窗紧闭，彻底陷入黑暗。

“你想什么时候离开万佛宗？”渊尘问，他声音沙哑，呼吸也在颤抖。

“在游学之后？”尤苍回，她沉吟片刻，道，“既然黎宿白看中我的剑骨，那我就能留下来。”

“……好。”

渊尘答应下来，他的手里被塞了一张纸条，墨迹未干，已然晕染。

“我走了。”他道。

“师父再见！”尤苍仍笑，她的眼睛弯起，比夜幕中的新月更亮。

夜深人静，唯有草木摇曳，剑吟乘风远。

窗子被打开，拼命往上生长的桃树上悬着月亮，原来这里也能看见剑阁深处那座孤峰。

尤苍垂下眼，她摘了片桃叶咀嚼，苦涩从舌尖蔓延至喉咙。

清音楼与妖族勾结，魔族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魔种，可却诡异的没弄出大动静，乌弦至今仍守在剑阁外，她留在万佛宗就是隐患。

“南海剑阁，正道领袖。”她喃喃自语，“魔族定不敢轻易来犯。”

月光悄然洒进房内，尤苍已然入定。

两日过去，比试又进行了几轮，尤苍听到的消息杂乱，勘妄在比试时突破元婴，升到元婴场的比试；栾七阴险，身有异虫，能操控修士的身体，是为大患；此外还有几个金丹横空出世，战力极猛。

“天下修士多如过江之鲫，各路天骄显露，天下必乱。”

尤苍抚着浮屠剑，与它轻声讲道：“进了剑冢就为你选一把死了剑灵的好剑身。”

手掌下的浮屠开始翁鸣，以此来回应。

竹林中，李折绵冷眼看栾七疾步走来。他比试多出阴招，被人骂的体无完肤还能面不改色。

另一头，纤细的竹枝叶划过栾七的脸，睑下留了两道红痕，渗出血迹。在迫切的环视一圈后他才皱眉问道，语气极冲：“帮主呢？她怎么没来？”

“她是木人石心，都没认出你来。”李折绵冷笑道，他头都未低，只垂眼看栾七，面上有点轻蔑。

若不是因为尤苍，他怎么还会与栾七有瓜葛？

栾七才不相信李折绵的话，他咬牙切齿，瞪着那双寡淡无味的灰色眼仁，道：“肯定是你跟帮主说了什么，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我？”

“信不信由你。”李折绵懒得多言，他拂袖离去，徒留栾七在竹林中。

栾七简直要被气疯，他突然出手轰断身旁的新竹，瞧着阴冷极了。

“肯定是李折绵说了什么谗言。”不然帮主怎么会认不出他？过了片刻，他又道，“时间已经过了太久，我也长成少年，比小时好看不少，所以帮主才没认出我来？”

说着，他面上已满是笑意，方才的震怒烟消云散。

方才的动静不小，李折绵头也不回，他只想着尤苍，想要报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