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踩断半人高的杂草,推开已经腐朽生虫的庙门,上面用木炭写的对子早就模糊不清了。
房顶已经垮塌大半,缺了半边脸看不出样子的神像上爬满了蛛网。而庙里面,未被瓦屑杂草覆盖的地方依然能看见泛黄的枯骨。她往前走了两步,脚下发出叮咣一声,是踢到了一个破碗。那碗滚了两圈,露出上面的刻字来,是一个“九”。
是和九的碗。他当时不敢直接来找她,求了李折绵和离争都无果后才扭扭捏捏拿着一个豁了好几个口的碗来找她。
尤苍说不清此时的心情,她有些烦躁,心里像是压了什么东西,她草草看了一圈,庙很小,她小时候却觉得大得不行,到处漏风漏雨。
她还是走到角落里,这里的房檐尚且完好,地上还算干净,有一具较为完整的尸骨靠在那里。
尤苍仔细瞧了,却想不起任何与之对应的人。
周遭的瘴气逐渐安静下来,像是孩子发现了母亲的不佳情绪。
尤苍挨着那具枯骨坐下,双腿曲起,脸埋在掌心。有滚烫的眼泪流下,被掌心捂住。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情感泛滥是个好人。至少在然珂,在流浪时,她都是冷眼旁观他人生死,对瘴气的侵蚀视而不见,现在也是。
离开这里去寻找万佛宗的时候她没有多少犹豫,现在怎么又想起李折绵他们?
“假慈悲。”她说,“就是在万佛宗里待久了。”学了勘妄的慈悲样子。
一声及浅的叹息从身旁传来,是渊尘。尤苍没有去看,她很快调整好情绪,将这些不重要的情感压下,又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她擦干眼泪,抬头看向渊尘。
他还是包容的神情,没有任何负面情绪。
“当时你们都没有自保能力,你不入万佛宗,也会吃了掺毒的吃食而死。”渊尘坐了下来,挨着尤苍的手,她身上的热气一阵阵传过来。
“淡漠些没什么不好。牵挂太多是难以修行的。”
尤苍不答,她扯着嘴角想露出笑。
渊尘的心里像是坠了什么东西,他的腰弯了下来,环住尤苍的肩,下巴搁在她发顶。
“不喜欢就不要强迫。”
檀香侵入尤苍的呼吸,她应了一声,闷着嗓子道:“师父你压着我头发了……”
“……哦,好。”
上京城的天暗得很快。尤苍已经收拾好自己从庙里走了出来,她把尸骨全部收敛,并没有发现大人的骸骨,以及残缺的腿骨……说不定离争和李折绵都活着,他们是最有可能活下来的人。
“佛子?”
熟悉的称呼从身后传来,没有一丝天光的夜幕下,光着脑袋的和尚就太显眼了些。
“释试?”
尤苍手里还拿着从破庙里拽的杂草,它从骨缝里长出来,看着就讨人厌,偏又开出白色的小花。
释试没想到还会在这儿遇见尤苍,他的笑很热烈,眼睛弯成一条缝,小跑着过来。
“佛子。”他又喊了一声,猛然刹住脚,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后才走来,“现在沙弥堂也没有新弟子,慎罚司就派我来了,还有其他几位师兄。”
“他们人呢?”尤苍问,她把草茎折断,将花揉成一团,随手扔进杂草堆里。
这动作怎么有些像威胁啊?
看着攥出汁水揉成烂泥的白花堇,释试的笑一下收敛,可还是忍不住道:“辣手摧花啊,不懂怜香惜玉。”
尤苍不答,只是一味的看着他。
在极短的窒息后,释试的求生欲达到顶峰,一股脑道出:“其他师兄都分散去查了,出宗没多久就收到主持给的密令,只查,不与其正面冲突,我们想着不如出来游历一番。”
“哦。”尤苍回。
好敷衍的回答,好不在乎的表情。释试连忙跟在尤苍身后喋喋不休,像是太久没出宗憋坏了。
“那勘妄佛子呢?他不是和你一起出宗的吗?还有不到半年天敕大比就要开始了,那可是各宗比试……”
“你好烦。”尤苍蔫蔫道。
话音才落,释试便猛然噤声,他跟在后头小心地瞧尤苍的脸,见她确实不太开心就住了嘴,安静地跟在她后面,顺便瞪退了几个想来找事的醉酒痞子。
客栈的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尤苍对勘妄轻点头,又对释试轻声道:“你有事可以和勘妄商量,我先休息了。”
房门打开又合上,徒留释试一人站在走廊,他瘪瘪嘴,还是乖乖下去开了间房。
尤苍将门窗关好,她灌了口寡淡的冷茶,并不好的茶叶泛出的苦涩让她清醒很多,她和衣躺到榻上,半磕着眸,破庙里的尸骸总在眼前萦绕,她似乎又嗅到了书院里的纸张墨香……还有大火焚烧后的浓厚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