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入魔了?跟魔族有牵连?”
尤苍闻言依然定定地看着他,从眼尾到露出的脖颈,那些纹路是扎根的瘴气,至祯已经入魔至深。
“对,我入魔了。”他忽然笑起来,缓缓起身,像是才注意到勘妄二人,微抬下颌,不容抗拒道,“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对尤苍说。”
可勘妄怎么会听他的话。
他依旧站在尤苍身后,佛珠在指腹间轻撵,满身防备。
寂静,尴尬的寂静。连白榆都未动。
还是尤苍出声,他们才肯走,却也守在门外,不过几步之遥。
至祯也不生气,他不想跟这些藏不住心思的小辈计较。
他擦过尤苍的肩,对着门外的二人露出一个和煦的笑,便将竹门狠狠一摔,而后将袖子理顺,才转身去看尤苍。却见她已经坐到蒲团上去,当这是自己家一样,还泡了盏茶。
她抬眸看来,又很快垂下,看不出对他的任何忌惮。
“什么话?不仅可以对我说,还能对我师父讲。”
至祯闻言一愣,他下意识放出神识往四周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他确定三尊不会轻易出宗。于是他勾起唇,脸上露出些轻浮样,踱步到尤苍身边,手搭在她肩上,挨着她坐下,连手臂都紧靠着,气息故意拂到她耳边。
“你怎么还会撒谎?也是,不撒谎都进不了万佛宗,什么瘴气啊,什么女扮男装啊,什么箴言啊,都是假的,对不对?”
尤苍心里一惊,面上还不动声色:“对,圣佛寺佛子可是通天的大人物,说什么都对。”
话音刚落,一道轻笑就从身侧传来,尤苍忍无可忍,她利落地侧过身,把至祯的手甩开,狠狠瞪了他一眼。
“离得远了就不会说话了是吗?”
至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住,他收回僵着的手,又若无其事道:“魔族的争斗很凶残,现如今的魔尊迟迟未曾突破,那些魔子杀红了眼互相吞噬……”
他故意顿住没有再说,等尤苍看来,才清了清嗓子说了句渴。
澄清又冒着热气的茶汤端到至祯面前,他有些嘚瑟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莫名有些熟悉。
“你们修万物道的都这个样子?”尤苍勾着唇问,脸上没有笑意。
“万物道?现在也成主流了吗?当初阁主修的时候都没几个人看好。”至祯有点惆怅,“阁主还是我叔祖父来着,现在也没脸见他了。”
他难过了一瞬,看见尤苍脸上的惊讶,又欠道:“魔尊已经开始衰败,想找续命突破的法子。目前活着的魔子还剩五个,其中最强的叫化封。他想找一个人,浮光宗被灭也跟他有关。”
“化封?他什么境界?”尤苍问。她见过最强的修士也就是渊尘,已经大乘后,只差一步之遥便可飞升。
“至少有开窍期,金丹、元婴、开窍,开窍之后即是化神,过化神后又有破虚、大乘,跨入大乘之境才真正有逆天而行飞升上界的机会。”
逐渐低沉的嗓音让尤苍不安,她注视着至祯脸上的魔纹,等着他未完的的话。
“你要小心,你的出生和异常并不难查,然珂就在那,只有你一个活了下来,魔尊盯上你了。”
尤苍的视线逐渐被至祯的眼睛吸引,那里面有翻涌滚动的瘴气,她的手腕被也他攥紧,骨头像是要被捏断,她扯着嘴角,冰冷的掌心覆到他的手背上。
“知道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她?
对,为什么要告诉她?!
至祯悚然一惊,眼里漆黑粘滞的瘴气在一息间退的干净,他觉得嗓子在被炙烤,明明在今日辰时他想的还是如何抓了尤苍交给魔尊换取筹码。
他的手指被尤苍一根根掰开,甲床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看见尤苍笑了起来,眼睛里带着寒涧才会有的雾气。
“因为瘴气。”
就像那个诞生在瘴气里的男人一样,而修士入魔后几乎可以说是依靠瘴气而活。
而瘴气很忠心。
尤苍歪着头,眉眼弯弯,“我要定国石崖里的剑,只要剑身,剑灵留着,还能再护住上京城一段时间。”
“……好。”至祯这才感到入魔的恐怖,他升不起任何拒绝的想法……魔族对此事肯定不知……
说实话,初入魔时他是感到惊喜的,小境界的攀升变得很容易,如果不是易怒易爆,还回不了万佛宗,又要避免被正道追杀,提防魔族暗算,他都要觉得这是件好事。可在见到尤苍之后,他只觉得胆寒齿冷。
今晚的上京城破天荒的看得见一轮弦月。
尤苍斜靠在软榻上与渊尘传音。其实也不需要说什么,她跟至祯的话一字不漏传进他的耳里。
“尤苍。”
渊尘已经凝出实形,他的眉头狠狠皱起,手指不自然蜷起,连喉结都在频繁滚动。
“你不能让瘴气操控。”
“我知道的师父。”尤苍带着笑答。
“不,你不知道。”渊尘似乎连气也喘不匀,“魔涧开天关,你会成为众矢之的,会成为魔族和人族的眼中钉……你会死的。”
“我知道的,师父。”尤苍在重复她的回答,她很想活着,却又对死亡没有什么恐惧,或许是下意识觉得死后她也许也会变成瘴气。
她慢慢直起身子将腰间的弟子简摘下放到渊尘跟前。
“我很信任你,师父,你会帮我隐瞒,保护我的对不对?”
端坐的弟子仰头看他,眼里清清冷冷,如同流动的晨雾,渊尘说不出拒绝的话,可又不知如何劝说。
在亘长的沉默后,他终于闭上眼,半跪下来,将弟子简重新系回尤苍腰间。
万佛宗主持并不是非他不可,渊阁和渊薮共事也能顶替他的位置。
他摸着尤苍的脑袋,与她平视,带着长辈的温和,轻道:“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