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盘腿坐到榻上闭目打坐,勘妄也跟着上榻盘腿端坐,只剩白榆一人呆站在那,过了一会儿,他才垂下眼,坐在床脚。
他要试着与车寡对抗,它安静了很多,除了刚开始的灵台撕裂难以忍受外,倒也没那么痛苦了。
夜半子时,明明是在密林里,却听不见虫鸣兽吼,安静异常。
尤苍缓缓睁眼,烛台已经燃尽了,烛蜡往下流,像是血泪凝固。她抻了抻腰,手掌托着下巴,窗外有人走动,应该是那些和尚。
“欸,睡不着。”她叹了口气,小声抱怨,“圣佛寺外头修的气派,里面也不怎么样嘛。”
勘妄闻言睁开眼,随着尤苍的视线看向窗外,禅房外头也没有光亮,漆黑如墨,而那座高塔若隐若现,塔尖泛着银色灵光。
那些假和尚围在禅房外,不知有什么把戏。
“你想出去看看吗?”他问。尤苍不会平白无故说这些,明日就要继续去往上京,今夜探探也好……只是还有一个累赘在。
“你要陪我去吗?”尤苍撵着菩提,状似迟疑道。
白榆早已经醒了,闻言便出声说道:“我也可以和你一起。”
他的语气有些虚弱,应该还未挣脱车寡的吞噬。尤苍毫不在乎,她双手轻拍,扬起一个笑来,说:“那就出去看看吧,圣佛寺大得很。”
她慢悠悠起身,还灌了杯凉茶,等窗外守着的人全部离开才推开房门。
今夜无月,星辰隐匿,阴气极重,实在是不祥之兆。白榆有些犹豫,还是没有出声提醒。
他们径直往无名塔走去,九曲红墙上覆着一层黑色的影子,那些影子狰狞扭曲,像是皮影戏一般,被绑住四肢脖颈的皮影人被丝线扯着,生生撕裂,血腥气若有似无。
撕碎的皮影挣扎着往前爬,它五指奋力张着,想要突破束缚住它的影子,可惜还是被密密麻麻的丝线扯回,往转生殿的方向而去。
嘈杂的嬉笑声从红墙上的黑影里发出,它们不断往前试探,试图侵入到地面的阴影里,但却依然被困在红墙上。
尤苍三人像是什么也没看到一般,依旧漫无目的交谈来打发时间。
“还以为寺庙里面也会灯火通明,却一盏灯都看不见。”
“毕竟是在上京城外,皇城里的风光才好看。”白榆接着话茬,他脸色依然难看,余光在窥见那些皮影后便不敢再看去。
那些阴气实在太重,连海上的阴气化雪都上不得台面了。
“齐衡也不错。”是勘妄在说。白榆不过是一个连封地都没有的皇子而已。
“齐衡?”
尤苍没想到勘妄也会应和,她有些疑惑,目光落到他脸上,片刻后恍然道:“师兄是齐衡世子,这就我一个白身了。”
左右两边都是皇亲贵胄,好大的气派啊。
她抿起唇笑,眼睫低垂着,状似嫉妒道:“你们可要为我撑腰,别让我被那些贵人欺负了。”
话音还未落,白榆就有些焦急道:“怎么会。”
尤苍怎么会被人欺负,她那么厉害……就算她没了修为,他也不会让她受欺辱。
勘妄没有说话,他知道尤苍的身世凄苦,初见时她的防备就极重,她不喜欢达官显赫。他不应该在尤苍面前说的。
九曲红墙很快就走到尽头,转生殿已经显露出来。那些黑影被禁锢在墙里,倒有点像那些被丝线缠住的皮影人了。
暗红的殿墙上有锈色样的斑驳痕迹,越近血腥气越重。半合上的门里漆黑一片,似一个无边际的深渊。
尤苍站在殿前,她毫不犹豫推开门,刺耳的声响与腐朽的气息一同传来。转生殿很小,一眼望尽,她看见一尊矮小丑陋的神像,摇着鼗鼓,斜背着竹篮,脸上涂着鲜红的脂粉,两侧的架子上摆满了骨灰坛,坛上用红纸封着,再用黄纸写上生辰八字。
她的神色陡然一沉,长久的停留在那些红纸上。
“就是一个纸人。”清泠泠的嗓音回荡在逼仄的大殿中,“这样的东西也能供起来。”
尤苍有些不屑,随意扫了眼供台,上面摆满了瓜果肉食,还有许多孩童喜欢的玩意,那些坛子里全是孩子们焚烧后的残骸。
勘妄收回轻放到骨灰坛上的手,朝尤苍轻点头。
“走吧,去无名塔看看。”他说。
尤苍与他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转生殿分明就是祭台,孩子的魂魄困在坛里,纸人安抚,炼成阴兵。
她半垂下眼,遮住瞳孔里的怒气。
那些封坛的红纸上画着符文,还是万佛宗的超度咒,只是被扭转篡改而已。
万佛宗出了叛徒。
腕上寄存着渊尘神识的菩提在发烫。
“万佛宗有弟子叛宗,这圣佛寺闹出这么多风波却没有一点消息传入宗,你要小心。”
“知道了,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