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看见勘妄托起尤苍的手，雪白的帕子上染上桃叶汁液。他的喉结忍不住滚动，嗓子微哑。

“或许是这个原因他才打压清音楼，大肆宣扬僧侣。”

被帕子擦过的地方有些痒意，尤苍收回手，看了眼被勘妄扔到地上的桃叶，转过脸，瞧着白榆继续问。

“栾七毁了你的经脉？他天赋如何？”

只是一句简单询问而已，白榆就已经整个僵在原地，他瞳孔散大，缓缓弓起背，已是入了魔障。

尤苍不打算帮他，他需要自己处理这些情绪。她扯了扯着勘妄的袖子，伸手指向一处密林，那里有青烟蜿蜒，还有香烛燃烧的气味。

“是寺院。”勘妄随着尤苍的动作看去，他沉吟片刻，还是皱眉道，“不知有何妖物，小心为上。”

尤苍所说不虚，既有龙气护体，那皇帝不应被妖物迷了心智才是，人心叵测，难说不是臣子与什么东西勾结。

“要去皇城里看看。”尤苍敛下眉道。

她有些不耐地等白榆破开心魔，五刻钟后，他才粗喘着气回神，他的额上都是冷汗，发丝被黏在颊旁，流淌下的汗液打湿他领口雪白的亵衣，黏在几乎透明的肌肤上。

碧绿的眼缓缓看来，沙哑的喉咙挤出几句话。

“我在门派比试中被废……”白榆没有再说，他知道尤苍对这些不感兴趣，她没有再帮他了。他苦着嘴，继续道，“栾七入门至今不过十年，七年前的大比时就已经学了不少阴险手段，他现如今也不过十四岁就已经金丹初期。”

“他有道灵，与佛心剑骨一样，是天生修道的苗子，更妙的是，佛心剑骨有掠夺的可能，道灵却不行……任他狡诈卑鄙，清音楼也只能将他供起来，除非他道灵有损，不然不可能被放弃。”

混着檀香的风卷起尤苍的衣袍，她半磕着眸，侧身避开白榆的视线，口里轻喃。

“栾七……”

是为大敌，不可化友，除之后快。

暮鼓声响，禅香渐浓，林中的寺院点起灯火，人声遥遥传来。尤苍抬眼看去，朦胧的月光照不进她眼里。

她寒着脸，往寺院走去。勘妄紧跟在她手边，白榆就坠在后面，盯住她晃动的影子。

伸展出的树枝被尤苍伸手压下，嘈杂的交谈声越发清晰。

“上京城里受的供奉还没这于庄多，那些达官贵人还不如平头老百姓有油水。”

“达官显赫都小气得很。”

两个浮囊圆胖的和尚拿着笤帚打扫庙前的香炉，他们的头顶冒着黑色发茬，戒疤点的很随意，在昏黄的灯火下像是两具行尸走肉。

其中一个颈上戴了三串佛珠的和尚大笑着说道：“圣佛宗就是天下第一佛宗，我们的佛子可是真佛转世，一双眼什么都能看透，一张嘴什么都能颠倒，不比那些修士厉害？”

“是也是也！哈哈哈哈！”

三人高的香炉后，是金碧辉煌分外气派的寺院，琉璃瓦层层叠叠，金铃铛挂在四方檐下，匾额上用金墨写着三个字——圣佛寺。

好大的口气，真大的排面。

尤苍抖抖袖子，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等那两个和尚看来才显出身形。

“我们师兄弟是一山野小庙的僧人，师兄已然皈依三宝，我与师弟还是居士一个。早听闻贵宗名号，前来投奔。”

“哦？释怀，你怎么看？”还是那个三圈佛珠在说话，他挡在另一个和尚身前，抬起头，傲慢极了。

“释然师兄看着来就是。”他身后的和尚倒也懂事，低着头吹捧，“师兄可是要成代理监寺的。”

尤苍三人被无视个彻底，她朝勘妄眨了下眼，他便无奈上前，走到烛火里。

“请两位师傅通融通融。”

那位释然师兄才终于肯看来，他上下打量着勘妄，终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脸上都是隐藏不住的妒意。

“你们算什么东西，竟敢来万佛宗白吃饭？”他挥着笤帚想要赶走勘妄，却被一道声音喝住。

释怀见状慌忙转身弯身说了句，“主持。”

一个身着法袍的老和尚从庙里走出来，他的脸出乎意料的年轻，身形却很佝偻，脖子和手腕上缠了一圈一圈的念珠，尚且白净的面上挤出笑来，朝尤苍二人行了个佛礼。

“老衲法号辩难，佛子大人早已料到二位会来，只是佛子日理万机，不能亲自前来，还请二位到皇城一叙，今日便可入住一晚。”说完，他又朝白榆跪下，行了个叩拜礼，“七皇子千岁。”

“起身吧。”

白榆依然站在尤苍手边，都未正眼瞧瞧那位主持，他入道早，连封号都没有。

“主持不带我们入庙参拜一番吗？”

尤苍等辩难站直身才慢吞吞问，她已经看见寺门后的佛像，皆是狰狞面目。

“那自然要的，三位请。”

说罢，辩难便转身带路。尤苍也不迟疑，跨步跟在他身后。

寺门被关上了，发出难听的吱呀声，合上时又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夜里的寺院显得有些诡谲，被留在寺外的两个和尚嘴里说着不干净的话，竹子做成的笤帚扫过石板发出不小的动静。

释还想着方才从他身边划过的衣角，那可是好料子，绣的图在夜里都看的一清二楚，他肯定留不住了，只是不知道主持会剩下些什么东西给他。